没过多久,菊雍在几个女伴簇拥下从婚房里走了出来。她戴着相似的鬼怪面具,头顶盘着着花冠,深青色的头发挽成发髻,一身大红袄裙熠熠生辉。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爹,新郎官抱的那东西是什么呀?”翟闻身旁,一个男孩拉着父亲的衣角,好奇地问。
那父亲敲了敲孩子的头:“那是‘灵土方舆’,象征着地脉生息与繁衍根基。地神赋予女人掌万灵生息与繁衍后代的天赋与权力,我们男人力气大些,便要捧着这方舆,辅佐妻子照料作物、繁衍后代。”
他指了指新娘:
“你看菊雍娘子,培育出的土珠果又大又饱满,乡里都闻名。你也要好好把活儿干利索,端正品行,把自己打理好,将来能进菊雍娘子这样女人的门,一辈子都有依仗。”
听了这话,男孩竟有些脸红,哼了一声。
翟闻一边侧耳倾听,一边看着两个新人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地神祠堂。
主持庆典的老人高声吟唱着祝词,骨笙、石鼓、铜篾哨的声音此消彼长。
眼看新人在祠堂前预先布置好的空地站定,向地神参拜,一只地鹫刚好从翟闻头顶掠过。
翟闻感受到,心念一动———这里有具新鲜尸体的消息便迎着的那地鹫散布开来。
在翟闻全身心地诱导下,不多时,竟有一群地鹫循着尸气疾驰而来,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猛地冲入人群,扑向祠堂方向。
人群瞬间混乱,有人惊呼躲闪,有人挥赶着地鹫,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是那新郎的尸体放在灵土方舆之中,地鹫们盘旋一圈也找不到目标。
很快,一个看起来法力不浅的老婆子与菊雍一齐出面,舞杖呼喝,立刻将地鹫们又驱散开来。
就在这地鹫散开,人群尚乱之时,仇央借着祠堂神栏的掩护,飞快取出方舆里的新郎尸体披上婚服,把面具附回他脸上,并将其支撑在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自己则在翟闻通过小甲虫的远程指挥下悄然后退,避人耳目迅速绕到了人群边缘。
地鹫驱散,主持老人敲了敲石鱼,高声道:“吉时未过,婚礼继续!”
钟声响起,悠扬而厚重。
菊雍走回到新郎面前,按照仪式准备对拜。
她弯腰鞠躬,起身时却发现对面的新郎竟然一动不动,连礼都未回。
众目睽睽之下,菊雍顿时大怒,猛然伸手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那张与小佩极为相似的脸,厉声呵斥:
“你是不是真的不愿意和我成亲?”
新郎依旧僵立着,没有丝毫回应,堂外众人也愕然。
菊雍怒火更盛,想起老玄鹤的话,伸手便去掏新郎的胸口:“你说话!你是不是藏了毒,想害我?”
指尖向前用力一掏,竟戳穿了衣襟——她的整只手直接穿过了新郎的胸膛,一直从新郎后背戳出来。
菊雍的手顿在半空,一个小瓶子落在地上砸碎,正是装剧毒花藤散的瓶子。
与此同时,新郎的尸体失去支撑,轰然倒地,露出胸口的大洞,死状赫然。
“啊——!”
人群一片骇然。
所有人都看见了,就在刚才,新郎还在活生生地进行仪式,现在却死了。
“菊雍……菊雍大人杀了新郎?”
“什么怪味儿?”
“……”
此时翟闻已经同仇央汇合。
此仇央身上只剩原来盐脉的素白衣襟,被烧的劣迹斑斑,且没有面具,在人群中有些惹人注意。
“走!”
两人赶忙趁乱离开人群,弓着腰快步拐进侧面一条幽深石巷,巷内青黑岩壁森冷,很快走到胡同尽头。
“幸亏你动作够快,一眨眼就把那新郎偷梁换柱回去了。”翟闻停下来终于喘着气笑道。
“神使过誉。”仇央低着头,眼睛里悄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人生地不熟的,当务之急还是离开这里。”翟闻道,“但是你着装太惹眼,先在这躲着,我去弄两身合适的衣服和面具,再议后事。”
“神使……”
“放心。”
翟闻将自己脸上的简易鬼面具紧了紧,转身就走。
仇央遵命立在原地,在翟闻消失后忽的又向前走了几步,再次停下来。
神使下令他留在这里,他唯有从命。可是身为一脉神侍,天神显迹,竟然让神使亲自做这些俗事……
说到底是自己不够强大,不够有用,根本没有资格……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指甲不自觉嵌进肉里……仇央真是该死……
“玄鹤老爷,帮忙指个路,找家服装铺。”
老玄鹤扑棱着翅膀掠出石巷,翟闻紧随其后。
沿途屋舍檐角垂着骨铃与铜饰,门前多立着类似牛头马面的塑像,窗沿扣着锁链,透出青灯幽幽。
不多时,玄老停在一间挂着裁衣木牌的铺子前,翟闻推门而入。
铺内摆着各式衣裳,黑黑白白、红红绿绿,墙架上挂着琳琅的鬼怪面具,红脸、蓝脸、青面纹路形状各异。
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戴着半遮面的青色面具,鼻柱凸起。他抬眼瞥向翟闻:“要什么?”
翟闻扫过衣裳,指了指两身合身的深色衣衫,又挑了两个普通的蓝面鬼面,问:“老板,这些能换钱?”
说着从焦烂的包里摸出几枚莹润的元瑾,放在桌上。
老者捏起灵石摩挲,点头:“自然,自然。这些够了,还多了些。”
说着便将衣裳和面具摘下,包好递给她,并找了些钱。
翟闻松了一口气,还好底下人民也会不约而同地用差不多的材料作货币。
“外面祠堂方向吵嚷得很,姑娘知道怎么回事?”老者有些好奇地打听。
“不清楚,有人办婚礼出了乱子吧。”
翟闻接过东西,随口答道,便匆匆折返。
回到石巷,仇央依旧贴墙而立,见翟闻回来,微微松了肩。
两人借着巷内微光快速换装,很快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刚收拾妥当,巷口由远及近突然传来哐哐的铜锣声。
翟闻和仇央对视一眼,继续滞留巷中观望。
只听得粗粝的呼喊声穿透街巷:
“全城宵禁!全城宵禁!”
“挨家挨户排查可疑人员!滞留在街上晃的一律带回盘查!”
紧接着就是街道上匆匆脚步声交错,几只灰鸟鸣叫着在上空盘旋。
两人心头一紧,一场婚礼命案不至于全城宵禁吧?难道接连出了什么其他事?
要是仔细盘查,两人横竖糊弄不过去啊。
脚步声与铜锣声越来越近,巡逻队伍的铜铃轻响混着呵斥声,几个人正往这条石巷走来。
眼看巡逻的脚步声已到巷口,灯笼微光扫进巷内,仇央眼神一凝,袖中横出冰刃就立在翟闻前面。
“你还准备硬碰面一遭?”翟闻哭笑不得,揪住仇央退到墙边,“我们还是尝试翻到院子里去。”
那院落矮墙不过一人多高,墙头上爬着暗紫色的地藤。
仇央先托着翟闻翻上墙,自己随后设法攀越,两人轻手轻脚跳进院内,蹲在墙根的阴影里。
墙外,巡逻队伍的脚步声踏过巷口,伴着推门拍户的声响,铜锣与呼喊声渐渐远去。
而这后院内,支着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正当此时,院前厅堂传来敲门声:“例行查户!开门!”
紧接着是开门声,似乎一个老太在说话:“大人们,我家就我一个的,没啥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后室 218号球
曲悠然睁开眼。
不知为什么, 感觉不到眼睛的刺痛。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周围很安静。
她坐起来,举目四望。
依然是那间荒山小屋的厨房,周遭物件分毫未动。棕色的木制案板、红柄的厨刀、黑白相间的灶台都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身边空无一人。
而男人的头颅,陈金桂, 张兰,姚春三, 一个都不在。
曲悠然恍惚地站起来,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整个视野仿佛蒙着一层回忆般不真实的颗粒感低相素滤镜,但是一旦聚焦细看某处, 又都很寻常, 细节也都清楚。
厨房窗外晨光已经普照整个山丘,能望见屋外的林木。那些树木都静默站立,甚至无半片叶子在晃动, 远处水面也静止,乍看像是贴在窗户上毛茸茸的彩色贴纸。
不对,无论光照面还是阴影面都很清晰,明明就是立体的嘛。
曲悠然干脆快步走到窗边, 伸手推开窗扇。
可窗外, 并非预想中的山丘景致,而是与这间一模一样的厨房,复制粘贴过去一般。
灶台、案板、窗棂, 一模一样, 而属于对面厨房的窗户再次清晰地映出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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