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影出现在囚笼面前。


    是叶子吗?翟闻心中想,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心里嘀咕:不会又来送吃的了吧,我还不饿呢。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人并不是叶子,身高明显不符。那人也裹着一席褐色袍子遮脸,一言不发,静静看着翟闻。


    “你有什么事嘛?”翟闻打破沉默。


    下一秒,两道冰刃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劈而下,面前的岩石被击中,哐啷一声便碎成了两半。


    褐袍人如旋影般闪身进入囚笼,一把拉起翟闻,拽着她便向外狂奔。


    那人脚步如风,力气大得惊人,翟闻脚步踉跄根本跟不上,整个人几乎双脚离地,被带着飘行。


    她一边努力跟上节奏,一边心中暗忖:我这是成了香饽饽,有人来劫我了?


    不管怎样,有变化总好过一直被困在牢笼里。只要事情有转折、有变数,她就有机会从矛盾中找到突破口,寻得一线生机。


    “什么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是叶子。


    甬道的尽头,她那一头白色长发在昏暗里格外亮眼,此刻她手中正握着一个透明瓶子,瓶中翻滚着数只模样古怪的虫子。


    “贼人好放肆!”叶子厉声喝斥,话音未落,身形已然疾冲而上。


    褐袍人旋身迎上,袍子猎猎翻飞,抬手间便有凛冽的寒气四散,冰棱自掌心凝出,直逼叶子面门。


    叶子身形灵巧躲闪,手腕轻扬,瓶中蛊虫便如箭般射出,带着腥气扑向黑衣人,二者缠斗在一起,甬道里碎石飞溅,气息焦灼。


    缠斗间,褐袍人手臂一振,翟闻被甩脱出去,撞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滚进一间堆满杂物的暗室。


    里面,石壁斑驳潮湿,角落摆着满是雕纹的瓮罐,瓮口飘着淡青色的瘴气;架上立着骨制的盒子,有的盒缝还渗着密密麻麻的黏液;各类器物和凹坑层层叠叠,透着阴冷的诡异。


    翟闻目光一扫,骤然瞥见柜子最上层摆着那个熟悉的塑料水桶,自己的手机还放在桶里。


    她心头一喜,顾不上周身的疼痛,立刻挣扎着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塑料桶。


    刚将桶护在怀中,那黑衣人已然抽身摆脱缠斗,再次冲来拉住她,继续向外狂奔。


    两人穿过一扇厚重的石门,前方的光线忽然亮了些许,与此同时,身后的甬道里传来一声轻笑。


    孤老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甬道尽头,目光冷冽地盯着二人。


    “搞不懂,真搞不懂。”孤老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你以为裹上一身桑草袍,我便嗅不出你的气息了么?你是盐脉的人,你今日来劫她这一出,又是何意?”


    话音未落,外面稍亮的走廊上,几阵穿堂风卷过,一道轮廓嵌着微光的身影又徐徐走来。


    这是个清隽高挑的男子,戴着一顶高帽。


    他身后还跟着一对童男童女,嬉笑声咯咯不止。直到男子抬手,方才噤声,向孤老这边行礼。


    “石衣。什么意思?”孤老表情冷下来。


    高帽男人摘下帽子,鞠了一躬,语气柔婉:“孤老,是我门下小徒不懂事来此胡闹么?我本携他来交流学习,察觉到气息不对便立刻前来,马上便将他带回严加惩治。”


    “老师。”那神秘褐袍人却忽然伏地,叩头,第一次开了口。他的声音听起来丝毫没有感情,


    “我回去自当领罪,绝无怨言。只是,我已确认,此女身上绝无虫脉蛊术锻造气息,她不是虫脉的产物。”


    “哦?仇央,休得胡说,大家都知道,这可是孤老的新作品。”


    高帽男人说着,目光却从翟闻移向孤老,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孤老眯起眼睛,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僵硬的气氛。


    翟闻抱着塑料桶和手机站在中间,此时她正在试图掏出桶中的手机。


    蛊虫在她脸上不安地涌动,似乎想往更深处钻。这大概是孤老感到威胁,在准备进一步加强对她的控制。


    很难想象虫子如果进了脑子会发生什么。眼看现在的情形,如果不做点什么,自己的牺牲指日可待了。


    死手,快掏啊!


    啊,手机没有信号,但是还有电!


    虫脉、盐脉、温脉,这是她迄今为止听到的三个派系。而眼前的男人似乎来自盐脉,如孤老所言,盐脉极度崇尚地上天神,她想。在囚牢里时她认真考虑和设想过这些问题。


    我真是疯了,翟闻对自己说。


    气氛正焦灼非常。


    翟闻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很沉稳:


    “嗯,我本不想插手这些破事,可你们实在太过猖狂,敢如此冒犯我天外神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我是大忽悠 手电筒也可以假装是神光呢


    翟闻顿了顿,凝声道:


    “我天外神族掌天下四方,我神使以人族形状神降于此,本意在藏匿身份。然则你们实在太过猖狂,自以为掌握了些雕虫小技,举止轻佻非常……”


    “你在说些什么?”孤老皱眉打断道,“连我的‘雕虫小蛊’都能入你的外皮,你还敢称自己是什么神使,好不可笑。”


    顿时,翟闻只觉脸上的蛊虫疯狂涌动,胸口伤口似乎挣裂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她紧攥着拳头,汗水从额头、后背涔涔渗出,手中的塑料桶都被她捏得微微凹陷。


    她的脸痛苦地扭成一团,幸而隔温袍遮住,旁人看不见。


    大概是在囚笼里就一直耐受蛊虫的翻动,翟闻还是坚持站住了,声音依然沉稳却掺了着一丝厌烦,如同对孤老所言视而不见:


    “看看我的双眼,若是你们普通人族,又怎会有纯黑之瞳?”


    其实孤老和石衣早已留意到翟闻这异于常人的瞳色,只是始终不知缘由。孤老原本准备慢慢探查,此时却生出几分犹疑。


    蛊虫带来的剧痛让她翟闻声音几欲中断,可她终究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不仅如此,我有纯黑之眉、纯黑之发,都是天外神族不可磨灭的印记。”她看向孤老,“你,几个学生应该见过。”


    蛊虫涌动带来的痛感减轻了。有忽悠成功的希望!


    世世代代生活在地下的族群,没有阳光,身体必不会分泌黑色素,所以人人看起来如同白化病一样。而这些装模作样的话,她躺在囚牢里胡思乱想时已经酝酿许久,说出来都顺畅非常。


    翟闻不等二人接话,又沉声开口,道出一段神异过往:


    “上古之时,天地相契,七月七乃天、地共行捉虫除秽之典,天上清剿天虫,地下肃清地蛊。我本专司天上捉虫除秽之职,去年七月七,凶戾天虫逃逸下界,天虫入地,与地蛊相融,踪迹消匿。”


    这段鬼话,是翟闻根据还断断续续记得的姥姥的睡前故事《七月七捉虫》编的。


    “天神震怒,令我为使秘至地界,考察蛊虫相融之祸。天神仁慈,为防我在地下地界,一时失手便伤及凡间生灵,封我大半神性。”


    孤老瞧瞧着翟闻,又瞥了瞥石衣,神色不动,难辨心思。


    石衣则眼神微动,悄然回头,对身后的一对童男童女吩咐道:“耳,目,你们两个闭上眼睛,堵上耳朵。”


    没想到那两个孩子齐声脆喊:“迟了迟了!我们闭不上眼,也堵不上耳!”


    小女孩抢先说道:“观澜太师此刻正在我的左眼里!”


    小男孩紧接着开口:“老师,观澜太师在我的右耳!”


    石衣一惊,顿时闭了口,不知怎的,刚才优雅的情态失了大半。


    就在这时,孤老忽然作揖道:“既然如此,就请神使屈尊向我们展现一下尚未被完全剥夺的神力吧。此生如能一见神迹,我孤桑死而无憾。”


    这话却隐去半句——若是没有神迹,弥天大谎,便是你死而无憾了。


    此时,钻入翟闻体内的蛊虫已然全然停止蠕动,但她却格外紧张。


    稍作调息,翟闻露在袍外的眼里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缓缓从身上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神龛。”她轻声道,装模作样地将手机举过头顶,“我裁决此人族孤桑,遇神使无礼,问神无礼,永远剥夺其问神之能。”


    她早已录了音,此时她点击播放。


    孤老的声音原封不动地在黑暗中响起,听起来又似乎略有区别,还夹杂着甬道中的回响。


    “向我们展现一下尚未被完全剥夺的神力吧。”


    “向我们展现一下尚未被完全剥夺的神力吧。”


    “向我们展现一下尚未被完全剥夺的神力吧。”


    录音被循环播放了三遍,随着翟闻调低音量,那略带戏谑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虚弱,直至消失,仿佛被抽空一般。


    紧接着,在孤老和石衣震惊的目光中,翟闻仰头虔诚诵道:“天神呐,宽恕凡人一次的无礼,收走其问神的能力。倘若她再敢痴愚问神,便收走她的嘴,夺去她驱使生灵的气力,以示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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