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
他报了时间,任听澜那边紧接着就说:“那晚上一起吃饭。”
谢怀珩低声笑出声:“好。”
电话挂断,谢怀珩脱下外套,手机很快又亮了一下。
任听澜发来一张订单截图,和一张淡晴水翡翠耳骨夹图片:“这块被宋晚晴买走了,她眼光很不错嘛。”
谢怀珩点开图片,看清订单信息的瞬间,有些意外。他以为宋晚晴会暂时避开和器外、和她相关的一切,却没想到她会主动买下「有棱」,还恰恰挑中了这批里种水最清透、天然边棱最灵动的一枚。
谢怀珩:“确实没想到。”
任听澜回得很快:“有什么想不到的?东西做得好,自然有人愿意买单。再说了,能让从前的情敌都心甘情愿为我的设计掏钱,这不更能说明我厉害?”
谢怀珩看着这句,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嗯,任设计师最厉害。”
第八十五章 :最佳位置】
宋晚晴回上海的这一天,连绵多日的阴雨恰好放了晴。
景德镇的驻地项目收尾比预想中要快。最后一周所有人都埋在资料堆里,整理调研记录,补全访谈笔录,核对影像素材的版权授权。等到真正动手收拾行李箱,她才发觉,短短两个多月,住处已经悄悄堆起不少来时没有的物件。
几本在地淘来的旧器物图录,师妹临别送她的手工陶瓷杯,还有那只她在工坊反复烧制、烧坏两回才勉强成型的浅素小瓷碟。
她把东西一件件装进行李箱,收拾到最后,才看见被压在桌角边角的南山隐取货单据。
那枚「有棱」耳骨夹已经在那里放了快一个月。陈铭自始至终没有催过她,只在她回程前一天发了条消息。
“明天到?”
宋晚晴回了一个“嗯”。
隔了几分钟,对方的消息跳出来:“那这件东西总算能等来认领它的人了。”
宋晚晴望着屏幕上那行字,浅浅弯了弯唇角,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险些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航班下午落地上海。宋晚晴先直接回了家,放好行李箱。
纪明昭提前让阿姨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宋恪之仍旧没有说什么“回来就好”之类的话,只在饭桌上问了几句项目结果,听说她后续还准备根据这次调研整理一篇学术论文,才淡淡点了下头。
两个月前那场争执像是已经过去了,表面上仿佛已经翻篇,可有些缝隙,终究没法彻底抹平。
纪明昭席间提起谢家近期要办的长辈寿宴,话说到一半,又骤然顿住,刻意转开话题,问她在景德镇有没有结识新的朋友。宋晚晴敏锐捕捉到这份小心翼翼,平静复述了几个项目组同伴的近况,然后不再多言。
谢怀珩和任听澜在一起的事,她后来没有再向任何人打探。
最初知道消息时那股尖锐刺骨的痛感,已经被时间慢慢冲淡。偶尔念头不经意掠过心底,依旧会泛起一阵滞涩的不适,但再也不像刚得知的那个夜晚,心神大乱,连一页文献都没有办法静下心读完。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南山隐。
店里比她上次来时安静不少,陈铭正站在柜台内侧,低头和店员核对一批新入库的货品清单。瞥见宋晚晴推门进来,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抬手示意手下人继续处理手头工作,自己绕出柜台迎了上来。
“来了。”
宋晚晴看向他:“在忙?”
“不碍事。”陈铭已经转身往店铺内室走。
他从内侧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首饰盒,轻轻放在台面。器外的包装素来简约克制,盒身外侧只贴好了货品编号与系列名称。
盒盖掀开,宋晚晴拿起耳饰,举到窗边,借着落进来的自然光细细端详,然后走到到一旁的落地镜前准备试戴。
这是她第一次佩戴耳骨夹,拿捏不准佩戴的角度,往上推了两次,耳骨都传来明显的挤压酸胀,始终戴得别扭。
陈铭站在后面看了片刻:“位置再往下挪一点。”
宋晚晴依言调整,依旧不对。
“不是这里。”陈铭上前半步,抬起手,在自己耳轮的位置比划出一个示范,指尖虚虚悬着,“夹在耳轮外缘,再往里面会压住软骨,会疼。”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他的手指落在他耳侧,又很快收回来,重新调整角度,这一回终于扣好了。
镜子里的翡翠贴在耳侧,色泽素淡柔和,完全不是她过去会选的首饰。她平时习惯的东西规整、克制,很少有这样明显保留天然边缘、带着粗粝野气的设计。
陈铭侧过头,目光落在镜中她耳上的那一抹淡绿:“很衬你。”
宋晚晴抬手轻轻碰了碰玉面,眼底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我也觉得。”
陈铭低笑出声:“这倒是难得。”
“什么难得?”
“你和任听澜的眼光,难得达成一致。”
宋晚晴动作微顿,视线透过镜面,对上身后陈铭的眼睛。
陈铭说完才猛然反应过来,这句话戳到了一层微妙的边界,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空气里漫开一丝局促。
宋晚晴没有流露出半分芥蒂,语气平和:“她的设计,确实做得很好。”
陈铭凝视她两秒,缓缓点头:“嗯。”
宋晚晴把耳骨夹摘下来,重新放进盒子。陈铭顺势将盒盖合上,扯开话题,问起她在景德镇两个月的生活。
“挺好的。”宋晚晴答道,“比我预想的要忙碌很多。”
“之后还会过去吗?”
她想了想:“遇上合适的项目,会再去。”
陈铭轻轻靠在柜台边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一旁的书架抽出一本装帧老旧的器物图录,递给她:“正好,下周有一批旧器物资料送过来,里面有几件我拿不准年代。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看一看?”
宋晚晴接过图录,随手掀开几页:“什么时候转行做研究了?”
“我不做研究。”陈铭坦荡地笑了笑,“总有人来找我收老物件,我总得搞明白自己手里经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你直接找专业鉴定师就可以。”
“鉴定师看的是真伪断代。”陈铭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轻得像闲谈,“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宋晚晴抬眼看向他,陈铭却已经低下头,伸手整理柜台散落的单据。
“周三之后我都在店里。”他低声道,“你得空就过来。”
宋晚晴把图录放回原处:“好。”
另一边,器外的长桌终于被彻底清空了一次,用来放她套私人系列作品。
上午,整套首饰的最后一批金属配件送达工坊,下午师傅又把剩余几个部件一起带来。所有零件并没有完全焊死固定,仍然保留了最后调整的余地。
但这几块由谢怀珩送出的生日玉料,终于第一次,以完整成套作品的模样,完整铺展在桌面上。
任听澜站在桌前看着眼前的作品。
纸上的东西变成实物以后,和最初的想象总会有差异。第一件玉料,天然的石纹比草图上预想的更加清晰突出;第二件的原生边缘,在灯光下能看见一道细微柔和的起伏;当初被她推翻重改方案的那一块,反倒是整套之中品相最干净的,玉面完整,没有多余切割,只在玉料背面,和金属构件衔接之处,留下一道浅淡柔和的转折线条。
几件放在一起,不像传统成套首饰那般形制统一、模样相仿。就连玉石的质地肌理,彼此之间也存在差别。可但凡懂设计懂玉石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它们浑然一体,同属一整套完整的创作。
加工师傅站在一旁,等候她最终确认指令:“金属表面最后做什么处理?原定方案是全部压哑光。”
任听澜拿起其中一件,在灯光下缓缓转动,又动手调换了桌上两件作品的摆放位置。
“这两件保留哑面。”她指了指靠左的两件,“中间这一件不要全部压哑,边缘保留一部分原本抛光后的亮面。”
师傅低头扫过物件:“那它的光泽度,会比其余几件更亮,整体不会完全统一。”
任听澜抬眼:“不需要追求绝对统一。”
师傅拿笔记下这条修改要求,剩余几处细碎细节全部核对完毕,就先离开了。
谢怀珩推门进来的时候,任听澜刚刚拍完第三组实物参考照片。
“终于全部出来了?”他脱下外套走近。
“差不多,还差最后一步表面处理。”任听澜往旁边让开半步,留出位置,让他好好观赏整套作品。
谢怀珩的目光从第一件慢慢移到最后一件,一点点扫过每一处玉料肌理与金属走线。
任听澜等了一小会儿,开口问道:“怎么样?”
“比图纸好。”
“这句你上次说过了。”任听澜弯了弯眉眼。
谢怀珩伸手拿起其中一件,端详背面精巧的连接结构:“这一件改完方案之后,整体逻辑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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