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是今天下午她发来的餐厅地址。再往前,是器外出事时的消息,更早以前还有很多——吃饭,吐槽,闲聊。
赵时予看了很久很久。任听澜的聊天框一直在他的置顶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也许是高中,也许更早。
他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到去年她生日,他卡着零点发的祝福,她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说“你又第一”。翻到前年跨年夜,她喝多了给他发语音,背景音里有人在倒数,她含糊不清地喊他名字,说“新年快乐呀赵时予”,那时他以为她的每一年都会这样由他开场。
翻到大学,翻到高中,翻到那些他几乎不敢再看的时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字句一格一格地照进眼睛里。聊天记录里那个没有防备的、事无巨细都愿意和他分享的任听澜,不会再属于他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来,让他胸口猛地一窒,那种闷沉的痛从胸腔往四面八方碾压过去,压得他喘不上气。比刚刚面对她的时候更痛,刚刚他还能撑着,还能笑,可此刻没有人看他,他也就不必再撑了。
眼眶热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等屏幕上那几行字模糊成一团光影,他才发现视线已经花了。液体安静地淌下来,滴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他翻到了聊天记录的最顶端。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用这个聊天软件。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开头,但在此刻看来,那像一个他没有意识到的、太过漫长的告别。
终于,他缓过来了。呼吸慢慢平稳,眼泪在脸上干成两道紧绷的痕迹。
他退出对话框,右滑,取消置顶。
聊天框瞬间掉了下去,淹没在无数个工作群和联系人之中,像一滴水落进海里,连个声响都没有。他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重新点开了那份没看完的方案。
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吗?
第八十二章 :男朋友】
第二批「有棱」上线后,器外终于慢慢回到了一个年轻设计品牌该有的节奏。
运营助理将线上和南山隐的销售记录分开整理,每天下午固定更新一次。最开始任听澜还会隔几个小时点进去看一眼,后来次数渐渐少了。
“线上还剩两件。”运营助理把当天的记录递给她,“南山隐那边今天也出了一件,陈先生已经同步过编号了。”
任听澜扫了一眼:“哪一件?”
对方指了指编号,是枚种水最清透、天然边棱也最灵动的,昨天刚被人定下。
她原本没多想,直到下午陈铭发来消息,说买家还在景德镇,东西得先替人留一阵。任听澜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第一反应以为陈铭在逗她。
“宋晚晴买的?”
陈铭回了个“嗯”。
任听澜往椅背上一靠,点开那枚耳骨夹的存档图又看了一眼,这枚刚好也是这一批里她自己很喜欢的一件。
她唇角不自觉翘了一下,回道:“眼光不错。”
这段日子总算不用再被官司和供应链的糟心事占满,谢怀珩送她的那几块料,也正式进入了加工阶段。她没急着一次性做到最终尺寸,每一步都留着调整余地,慢慢磨。
早上师傅刚发来新一轮的过程图,任听澜全部打印出来,和最初的设计稿、原料照片一起,满满当当铺了半张桌。
单独看每一件,都没大问题。可放到一起以后,最右边那一件始终让她觉得不舒服。
那块料本身品相最好,底子干净,边缘也比其他几块规整。她最初画图时,为了让它和整套作品之间的关系更强,特意在一侧设计了一道深切面,金属结构顺着切面延伸出去,想做出一种“断裂又相连”的感觉。
画在纸上时是成立的,可如今前面几件都有了实物雏形,再把它放进去,那道切面反倒显得刻意,像硬加上去的设计痕迹,反倒丢了料子本身的野气。
任听澜拿起铅笔,在原图旁边重新画。
第一张不对,第二张还是不对。画到第三张时,她索性停了笔,把桌上几张加工部件的照片挪了挪位置,重新排布。
她之前总执着于让它们在外形上彼此呼应,可真变成了立体的实物以后,天然材料的差异远比纸面明显。那些纹路、厚薄、不规则的边缘,并不服从同一套形式逻辑,硬往一处凑,反而弄丢了最开始打动她的东西。
任听澜抽出最右边那张原图,在那条切线上划了一笔。
下午四点多,谢怀珩到工作室时,她还坐在桌边改图。
门没关严,他轻轻推进来,第一眼就看见铺了满桌的图纸和照片,连个放东西的地方都快没有。
“还没弄完?”
“快了。”任听澜头也没抬。
谢怀珩把带过来的咖啡放到她手边,视线落在那张被划掉的旧稿上。
“改了?”
“嗯。”她把新画的两张往他那边推了推,“总觉得之前太刻意了。”
谢怀珩将几张图并在一起看了片刻,又对照着原料照片比对了一下,才指向其中一处:“这边如果把金属连接点往里收,加工余量得重新算,不然容易崩。”
任听澜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会碰到纹?”
“不是纹,是厚度。”
她翻出加工记录,对着尺寸看了片刻,在旁边做了一个标记:“行,晚上我再跟师傅确认。”
调整后的设计,那块最完整的料不再承担突出的切削语言,正面的处理收得很克制,几件作品的关联,从外形呼应转到了金属走势和佩戴后的空间关系上。重新放回整组以后,瞬间顺眼了。
任听澜盯着看了几秒,终于把铅笔丢回桌上,长舒一口气:“好了。”
谢怀珩看着她放松下来的样子,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
任听澜喝了口咖啡,往椅背上一靠。盯了一下午图,脖子都发僵,她索性往旁边挪了挪,肩膀贴到谢怀珩胳膊上也没避开,顺手把电脑转了个方向朝向他。
“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上是她前几天整理的收藏夹。
导师之前发给她的几个青年珠宝项目里,她最终留下了一个——由欧洲几所珠宝学院和行业机构联合举办的青年珠宝双年项目,面向毕业未满五年的青年设计师,初审提交作品集、设计陈述和完整创作过程,入围后再提交实物参展,报名截止还有不到四个月。
谢怀珩看完规则,问:“准备报这个?”
“有这个打算。”
他又往下翻了翻参赛要求,问:“系列名想好了?”
任听澜立刻把电脑往回拉:“不告诉你。”
谢怀珩没有继续追问,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些。
见他这么乖,任听澜心情很好,抬手勾住他的衣领,微微仰头,在他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奖励。”
“奖励什么?”
“奖励你陪我加班。”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安安静静待了会儿。
晚上七点,她终于把修改后的图纸整理完发给加工师傅,特意把需要重新确认厚度的位置单独圈了出来。
对方回得很快,说明天看过实物再给准信。
任听澜回了个“好”,合上电脑。
谢怀珩已经穿上外套,站在旁边等她。
“吃什么?”她拿起包问。
“你选。”
“我想了一下午设计,不想再动脑子了。”
谢怀珩伸手接过她的包:“那我选。”
工作室附近吃的不少,两人没走远,拐了两条街进了家家常菜馆。刚点完菜,任听澜习惯性拿起手机,又点开了师傅下午发的料图。
谢怀珩伸手,轻轻把她的手机按在了桌面上。
任听澜抬眼:“干什么?”
“吃饭。”
“菜还没上呢。”
“那也歇会儿。”
任听澜看着压在自己手机上的那只手,忽然笑了:“现在名分到手了,开始管我了?”
“试试。”
任听澜把手机抽回来,挑眉:“驳回。”
谢怀珩也不恼,由着她去。
菜上到一半,周林晚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任听澜接起时,对面镜头晃得厉害,像是在逛街,晃了两下才对准脸。
“你周六有没有空?我发现一家——”
话没说完,任听澜还没来得及切前置,周林晚眼尖,已经瞥见了她对面的谢怀珩。
“你俩怎么又在一起?”
任听澜夹了口菜,语气平淡:“吃饭。”
“我知道你们在吃饭!我问你们怎么——”
“谈恋爱不能一起吃饭?”
任听澜慢悠悠嚼完嘴里的东西,等着她反应。
周林晚瞪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音量都提高了:“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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