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回消息,他就发几个表情包,她说忙,他就不打扰。从回国到现在,他永远随叫随到,永远插科打诨,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又在她忙起来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边。
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份“随叫随到”背后,是他多少次放下自己的事。
“你这个人……”
任听澜刚想说什么,赵时予已经率先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变脸似的换上那副不正经的样子,笑嘻嘻地开口:“所以任大小姐,你要是继续像之前那样忽略我,我就……”
“你就什么?”任听澜挑了挑眉。
“我就找块豆腐撞死。”赵时予一脸严肃,语气悲壮得像在念遗言,“一块不行撞两块,撞到豆腐厂破产为止。”
任听澜没绷住,当场笑出声:“有病。”
“我有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赵时予笑道,“而且我这病有个学名,叫‘被大小姐冷落就会死综合征’,英文名叫……”
“闭嘴吧你。”任听澜笑着骂了一句,拿起筷子继续夹菜。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异样,也被他这一通胡搅蛮缠轻轻带过去了。
晚饭结束后,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任听澜开车回家,赵时予站在路边看着她的尾灯拐过街角,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的音响自动续上之前的歌单,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路灯的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把车开上主路,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跟着前车慢慢往前挪。
然后音响里切到一首老歌。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我总是微笑地看着你,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
赵时予看着前方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我曾经想过在寂寞的夜里,你终于在意在我的房间里,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你的怀里。”
他靠进座椅里,看着车窗外次第亮起的霓虹和川流的尾灯。
刚才的某个时刻,他差点就把那些话说出来了。或许不是今天,是回国那天,在高架上她抓着他衣服的时候就想说,是在餐厅里她一边吐槽一边吃饭时候就想说。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的职业生活刚刚开始,她有一整个系列要完成,有一整个全新的世界要探索,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如果现在说了,以她的性格,不会觉得浪漫,只会觉得困扰。
“就当做是秘密吧。”他伸手调低了音量,把歌切到下一首。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赵时予回过神来,踩下油门。
接下来的一周多,任听澜正式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每天往返于家和工作室之间,早上九点到,晚上九十点才走。工位上堆的资料越来越高,草稿也越画越多。有一天晚上,任东川应酬回来已经快十点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上楼时路过女儿的书房,只见桌上摊着一堆设计稿,任听澜趴在那堆稿子中间,手里攥着铅笔,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三个文献窗口,人已经睡着了。
任东川和陈清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脾气,总算有件事能治住了。”任东川语气里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欣慰。
陈清乐没说话,只是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女儿身上,把那杯凉茶端走了。
这周日是个大晴天,《器与意》明清文房玉器展的预展,设在复兴西路一栋修缮后的历史建筑里。原是一处私人公馆,砖木结构,带一个安静的庭院,院里的老樟树叶子落了大半,铺在青砖地面上薄薄一层。
主办方把展览布置得很简约,没有花篮和横幅,只在门廊挂了一方小小的原木标牌,上面刻着展览的名字。
来的大多是收藏界、艺术界和文化圈的人,三三两两站在展柜前低声交谈,气氛比普通展览安静许多。
任听澜到的时候,先在签到处递了邀请函,然后领了一本薄薄的展册。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搭配上一条灰色西装裤。她低头翻了翻展册,顺着展厅的动线慢慢往里走。
文房玉器和她之前接触的首饰完全不同,没有繁复的镶嵌和炫目的光泽,那些和田玉的笔洗、镇纸、笔架,个个温润沉静,低调奢华。
她在一个笔洗前面站了很久,和旁边那只乾隆御题的玉山子比起来,它一点也不夺目。那笔洗的线条简约,是一整块青白玉掏膛而成,壁上只刻了一枝斜出的梅花,梅花是含苞半开的,枝干比花朵占的地方还大,像是随手从窗外折了一枝搁在那儿。
她就站在展柜前看着那枝梅花,脑子里自动播放起宋晚晴那天在南山隐说的话。
“它不告诉你这是什么,它让你自己去想。”
此刻站在这块青白玉面前,她才觉得那些话全都有了形状。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一个小展厅,绕过一面镂空的木质隔断,走进了主展厅。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主展厅的尽头挂着一幅清代立轴,画的是几笔淡墨写意兰花,留白极多。画前站着一个人,灯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的侧影融进那幅画里,像另一件被人不小心挂进展厅的藏品。
他站得很随意,却偏偏和周围的一切毫无违和。那种温温淡淡的气质,和这满屋子的古玉旧画,实在是太搭了。
任听澜隔着展柜和人群看着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又是他。
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在心里疯狂吐槽,她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发现了一件更让自己意外的事情,她好像没有那么意外了,好像在这种地方遇见他,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就在这时,谢怀珩像有所感应似的,微微侧头,目光穿过不远不近的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一点也不意外,他本来就知道她会来。
他的目光从她手里的笔记本上掠过,然后扫过她袖口微微露出的钻石手链,最后落回她脸上。
她好像瘦了一点。
“任小姐。”他先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眉眼间却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好巧。”
任听澜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双手抱臂看着他:“巧?谢怀珩,你每次出现都跟定点刷新一样,我现在都怀疑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谢怀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最近好像经常熬夜。”
任听澜一愣:“你怎么知道?”
谢怀珩淡淡道:“气色。”
任听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在意他说的了,立刻把手放下来,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看面相了?”
“不需要学。”谢怀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那幅兰花立轴,“你脸上写得很清楚。”
任听澜深吸一口气。很好,还是那个配方,见面不到三分钟,她已经开始想翻白眼了。
但她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她今天是来看展的,不是来跟他拌嘴的。她低头翻开笔记本,扫了一眼刚才记的笔记,随口问道:“你对文房玉很熟?”
“略懂。”
“那我考考你。”她指着旁边展柜里一只白玉螭龙镇纸,“这个,好在哪里?”
谢怀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几秒。
“料是山料,不是籽料。白度够,但油性不够。螭龙的雕工是清中期的苏工,收尾处有一刀偏了,你凑近看能看到。”
任听澜凑近展柜玻璃,眯着眼睛找了半天,终于在螭龙尾巴的末端看到了一条细微的偏移。
她直起身,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人形CT机吗?”
谢怀珩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他很快转身,缓步往下一个展柜走去。
任听澜落后他半步,手里拿着笔记本,竖着耳朵听。她倒不是想偷师——好吧,她就是想偷师。
接下来小半个钟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展厅里。谢怀珩偶尔开口,只在看到真正值得说的东西时才停下脚步,虽然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好是任听澜想问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任听澜抬头问他。
谢怀珩看了她一眼:“你的心思很好猜。”
“哈?”
“什么都写在脸上,所以我能读懂。”谢怀珩的语气很随意,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件展品上。
任听澜握着笔站在原地,有些懵地眨了眨眼,不是都说女人的心思最难猜吗?
临近中午,展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任听澜合上笔记本,朝谢怀珩扬了扬下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谢老师,我还有事,先撤了。”
谢怀珩微微颔首。
任听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下周六南山隐是不是有原石交流会?”
闻言,谢怀珩抬眼看向她。
“陈铭昨天在朋友圈发了。”任听澜晃了晃手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