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白色石粉的手指,指甲缝里有灰,羊绒衫的袖口蹭了一点脏,平底鞋的鞋面上也落了一层薄灰。
她从来没这么“脏”过。
但此刻,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满足感。那些她曾经嗤之以鼻的“温温吞吞的绿石头”,原来有这么多门道,这么多故事,这么多人在背后为它赌上全部身家。
她以前只知道买珠宝,却从来不知道,一颗宝石被摆上柜台之前,走过了多长的一条路。
晚上,任听澜回到家,换了鞋,直接走进了陈清乐的书房。
陈清乐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东方》系列的设计稿。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修改一对翡翠耳坠的镶嵌角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
任听澜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虽然带着些倦色,但眼睛是亮的。
“回来了?仓库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任听澜走过去,在陈清乐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堆设计稿上。她伸手把那张设计稿抽了出来,低头看了很久。
陈清乐放下铅笔,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任听澜抬起头:“妈,这个系列,我想跟。”
陈清乐微微挑了下眉,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女儿的表情,那不像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以前那种“我要买这个”的大小姐语气。任听澜的眼睛里有某种不太一样的东西,像是她小时候趴在桌上第一次看妈妈画设计稿时的那种认真,但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多了一点——倔。
“确定?”陈清乐问。
“确定。”
任听澜低头看着那张设计稿。她今天在仓库里看到了原石最粗糙的样子,那些灰扑扑的皮壳、粗粝的切面,它们不会发光,不会闪,放在路边都没人捡。
可切开之后,里面有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玉。不像钻石那样一眼到底,一颗就是一颗。玉是藏着掖着的,你要耐心、要懂、要等。
她也想起谢怀珩。他说“种越老,光越内敛”,她当时只觉得他在说石头,现在她想,有些人和石头一样,表面看着温温吞吞的,其实里面有光。
“总不能一直输给别人。”她轻轻扬了扬眉。
陈清乐看着女儿,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随后,她把那沓设计稿往任听澜的方向推了推:“行。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去工作室。”
任听澜接过那沓设计稿,低头翻了翻。
半个月前,她坐在日料店里对周林晚说“翡翠温温吞吞的有什么意思”,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钻石之外的任何石头感兴趣。可现在,她居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任听澜把那沓设计稿抱起来,冲陈清乐摆了摆手,往自己房间走。
陈清乐看着女儿的背影,靠在椅背里,慢慢笑了。
后面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任听澜第一天进工作室的时候,坐在会议桌最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攥着笔,全程一个字都没敢说。
设计师们轮番汇报方案,她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但连起来就像一个刚学了一周法语的人被扔进了巴黎的大街上。她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关键词,一页写满翻一页,手酸得甩了好几次。
第五天的时候,情况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主设计师阿楠正站在白板前讲一对翡翠耳坠的设计思路,打算用传统的如意纹做底托,任听澜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举起手。
阿楠愣了一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她。她指着图纸上的如意纹和翡翠主体的衔接处认真道:“这个位置,如意纹太密了,会把翡翠的种水吃掉的。换成素金应该更好看。”
阿楠沉默几秒,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她,然后拿起笔在草图上改了一笔。
“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任听澜在工作室待到十点半。
第七天,她开始主动查资料,翻古籍图录。她在工作室的书架上找到一套《中国古代首饰图鉴》,上下两册,厚得能当砖头,借回来抱着看了三个晚上。
看到唐代的鎏金蔓草纹银簪时,她用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周林晚,配文是:“这个花丝工艺好厉害。”
周林晚回了一串问号,问她是不是被盗号了。
到了第二周,她桌上的书已经换了一轮。茶几上那三本入门教材早就被收进抽屉里,取而代之的是《中国首饰史》《宋代美学研究》《敦煌纹样图鉴》,还有一本从陈清乐书架上顺来的《中国古代女子服饰与妆饰文化》,封面泛黄,书脊都快散了。
那天阿楠路过她工位,扫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书,憋着笑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这姑娘是来实习的还是来考研的?”
而这一切,都指向同一天——第一次《东方》系列核心创意会。
第十九章 :她不知道的答案】
陈清乐很少亲自主持项目初期的创意会。她一向认为设计总监应该退后半步,让年轻的设计师们自由发散。但《东方》不一样,这是明年主推的高定线,是品牌的战略级产品。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桌上铺满了这一周以来团队出的所有设计稿,几十张图纸一字排开,每一张都用心、精致、“像模像样”。
有人从敦煌壁画里提取了飞天和藻井纹样,做了一套金镶玉的耳饰和挂件,色彩浓烈,线条飘逸;有人走的是清宫路线,以故宫藏品为蓝本,设计了整套点翠风格的翡翠首饰,繁复华贵;有人更现代一些,把传统祥云纹做了几何化处理,试图在东方元素和当代审美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每个人讲完方案,会议桌旁的设计师们都会点头。
“这套好漂亮。”
“敦煌那组的配色很有想法。”
“点翠元素这几年很热门,市场接受度应该不错。”
陈清乐从头到尾没说话。她坐在长桌尽头,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翻着面前的设计稿,一张一张地看,表情始终温和平静。等她翻完最后一张,抬头看向所有人。
“这些都只是东方元素。”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不是东方气质。”
这两句话落进沉默里,没有人敢接话。
任听澜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设计稿。那是她进工作室半个月来独立画的第一张草图,一颗冰种翡翠蛋面,周围用云纹和回纹做装饰,底托的设计参考了明代的一件金簪。每一个元素都对,每一种纹样都有出处,放在“东方”的命题下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此刻她盯着这张稿子,越看越觉得哪里空。她画的是“东方元素”的拼盘,可“气质”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会议结束后,设计师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有人在小声讨论刚才那句“不是东方气质”,有人在叹气,说这版方案估计又要推翻重来。任听澜坐在位子上,低头把自己的设计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澜澜。”陈清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来一下。”
任听澜走进陈清乐的办公室时,手里还攥着那张设计稿。陈清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另一组已经被否掉的方案。
她等任听澜关上门,没说什么铺垫的话,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设计稿抽了过来,铺在桌上,推回去。
“你觉得问题在哪?”
任听澜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自己一笔一画画出来的设计,那颗莹润的翡翠安静地嵌在繁复的纹样中央,边缘的云纹排得密密麻麻,回纹一圈套一圈。她很清楚自己参考了多少本古籍,考证了多少件文物,但少的是什么,她说不出口。最后她抬起头,难得老实了一回。
“我不知道。”
陈清乐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笑。她从椅背上坐直,伸手把那沓设计稿拢了拢,靠在桌边看着女儿。
“知道自己不知道,其实已经进步了。”
任听澜没接话。她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设计稿的边缘。
“你所有的元素都有出处,但你看不到这些元素之间的关系。你把它们当成素材拼在一起,设计就变成了一堆积木。”陈清乐的语气依旧平和,继续道,“设计从来不是拼素材。你连东方是什么都没弄明白,自然设计不出东方。”
任听澜沉默着,指腹压在设计稿边缘。
陈清乐也不催她,把桌面上散着的方案收拢整齐,声音平静地转开了话题:“还有一件事。我跟胡敏商量过了,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跟着她跑基础流程了。”
任听澜怔了一下,抬起头。这半个月她进工作室,名义上是设计助理,实际上一直跟着胡敏在学最基础的东西。胡敏人很好,教得也仔细,可那些离真正的设计太远了。她每天看着其他设计师在画图、在讨论方案,自己却连提议的资格都没有,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儿。
“我把你调到了阿楠组,”陈清乐说,“《东方》的主设计师是阿楠,从明天起,你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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