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翡翠吗?她连梵克雅宝的隐秘式镶嵌都能一眼看出真假,学个玉石能有多难?她盘腿坐在客厅沙发里,茶几上摊着三本崭新的入门教材,旁边摆着刚削好的铅笔和荧光笔,甚至还特意让张姨给她泡了壶红茶,仪式感拉满。
她翻开第一页,读到第一节 “翡翠的主要矿物成分”,觉得还行,不就是背几个名词嘛。她用荧光笔认真划了重点,在旁边做了批注。
第二节 ,开始讲翡翠的产地分布,她把那些地名用铅笔画了圈,还顺手搜了一下缅甸地图,看了看帕敢离仰光有多远。
第三节 ,开始讲翡翠的分类方式,她想,也还行,分类嘛,比背艺术史的时间线简单多了。
第四节 、第五节……她咬了咬笔帽,开始在笔记本上画图。
继续翻到下一个小节的时候,她的笔停了。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下读。可她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前面讲的是什么了。
越往后,她的笔记越潦草,咬铅笔的习惯也从笔帽咬到了笔杆,最后干脆扔了笔,直接用手指划着字读。
第二天,她换了姿势。从沙发挪到地毯,从地毯挪到床上,从床上挪回沙发。书还是那三本书,笔记已经记了大半本,但她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第三天,任听澜把书摊开在茶几上,趴在地毯上,脸颊贴着书页,眼睛半睁半闭。旁边的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写着最后一行字,字后面是一串省略号,省略号的尾巴拖得很长,像极了她此刻的精神状态。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搜索记录里密密麻麻一排全是关于翡翠的提问,最后一条是:“如何快速学会翡翠鉴定”,搜索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任听澜翻了个身,把书盖在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这写的都是什么鬼话。”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张姨去开门,周林晚的声音从玄关一路飘进来:“澜澜!我给你带了奶茶——你人呢?”
她探了个头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摊开的书、散落的笔记、放大镜、还有地上一脸生无可恋的任听澜,整个人愣住了。
她看看书,又看看任听澜,再看看旁边那个孤零零的放大镜,嘴角开始疯狂上扬。
“你这是什么阵仗?”她绕过茶几蹲下来,拿起那本翻得最烂的教材,念出封面上的书名,“《翡翠基础鉴定与评估》……任听澜,你是不是疯了?”
任听澜从书底下伸出一只手,朝她的方向摆了摆,有气无力地说:“……把奶茶给我。”
周林晚把奶茶递过去,在她旁边盘腿坐下,翻了翻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
第一页的字迹工工整整,荧光笔配色讲究,跟做手账似的。翻到中间,字迹开始放飞,笔迹越来越重,有的地方铅笔头都戳断了。翻到最后几页,只剩几行潦草的大字。
周林晚笑得肩膀直抖:“你这是准备考研啊?”
任听澜咬着吸管,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闭嘴。”
“好好好,我不笑了。”
周林晚努力抿住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她把笔记翻回前面几页,认真看了两眼,指着其中一行。
“不过说真的,你这个理解本身就是错的。这个‘苍蝇翅’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它是一种解理面的反光现象,不是真的像苍蝇翅膀……”
“你等等。”任听澜一骨碌坐起来,抓过笔记,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解理面?”
周林晚又讲了一遍。
任听澜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更困惑。
周林晚换了种方式,用手指在茶几上比划:“你看,翡翠里面的晶体是这么排列的,光线打进去之后会发生折射,这个折射率是1.66。”
“1.66?”
“对,1.66。钻石是2.42,所以你一眼就能看出钻石更闪,就是因为折射率更高。”
任听澜眼睛亮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一个和钻石有关联的知识点。但下一秒,周林晚又绕回了翡翠的晶体结构,任听澜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讲了快半个小时,周林晚嗓子都快冒烟了,任听澜依旧对着笔记本上一堆术语发呆。
周林晚喝了一口自己带的奶茶,郑重其事地放下杯子:“你这样不行。玉石不是靠看书学会的,得上手。”
任听澜抬眼看着她:“你现在对翡翠这么有研究了?讲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周林晚一脸得意地挑了挑了:“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很用心地学着呢!”
她难得正经起来,继续道:“学翡翠,你得摸,得看,得对着光一点点找感觉。书本上的东西写得再清楚,也不如你拿一块真石头在手里掂一掂。你要真想学,就去找个懂的人带你。去店里看实物,去仓库看原石,去加工厂看切片。你不摸石头,看再多书也没用。”
“找人教”这三个字一出来,任听澜脑子里立刻自动播放了一张脸。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周林晚一脸无辜,“我还没说是谁呢。”
任听澜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林晚凑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语速放得很慢:“我说的是找个懂玉的人,你脑子里,想到谁了?”
任听澜面无表情地拿起奶茶,吸了一大口,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往楼上走。
“没谁。”
“你骗人!”
“你滚啊!”
第二天下午,任听澜一个人把车停在了一条她从没来过的街上。
这里是城郊的一个玉石原料仓库,灰色的铁皮外墙,门口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货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石粉的干燥气息。
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等她,男人姓何,是仓库的管理员,陈清乐工作室那边常用的供货商之一。来之前任听澜给妈妈发了条消息,陈清乐什么都没问,只回了一句“我让老何带你”。
老何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面前这姑娘穿着奶油白的羊绒开衫和浅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小羊皮的平底鞋,站在灰扑扑的仓库门口,精致得像个走错片场的洋娃娃。
“任小姐?”老何试探着叫了一声。
“何师傅。”任听澜礼貌地点了点头,摘下了鼻梁上的墨镜,“麻烦您了。”
第十八章 :不服输】
老何领着任听澜往里走。仓库里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挑高足有七八米,一排排铁架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有的木箱被撬开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石头。
仓库最里面亮着几盏强光灯,灯下是一张长条铁桌,桌上摆着几块已经切开但尚未加工的翡翠片料。旁边放着几台切割机和打磨机,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石粉,踩上去沙沙的。
这就是翡翠最原始的样子。
没有射灯,没有丝绒垫,没有销售在旁边用话术烘托。
石头就是石头。
任听澜站在铁桌前,看着那些编号、切面、粗糙的皮壳,觉得前几天在书里看到的那些抽象术语突然都有了实体。
她拿起一块巴掌大的开窗料,下意识地抓着边角。切口处露出一抹隐约的绿色,皮壳上有一条蜿蜒的深色纹路。她低头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老何走过来,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先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腕:“任小姐,拿石头要托底,不能抓着边角。万一滑了摔了,这石头碎了是小事,砸到脚就麻烦了。”
任听澜赶紧换了个手势,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托在掌心。
老何笑着问了一句:“任小姐懂玉吗?”
任听澜沉默了两秒。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想起谢怀珩上次说玉石时她心里的不服气,也想到自己翻了三天的书本和笔记,却还不如在这仓库里站十分钟来得直观。
她抬起头,看着老何,轻轻扬了扬眉。
“正在懂。”
老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起强光手电,先指了指她盯了半天的那道深色纹路:“你刚才看这道纹是吧?这叫蟒带,是石头里的绿色凸出来形成的。有蟒带的地方,底下大概率有绿,但也最怕跟着裂。”
说着他把手电贴在开窗处,45 度角打进去:“这块是木那场口的杨梅皮,砂发还算细,你看这光,能进去两指多,种水大概到糯冰。但就是这条蟒带旁边藏着小裂,不然也不会放在这儿当普通开窗料卖了。”
任听澜听得很认真,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从场口的特征到皮壳的砂发粗细,从开窗的技巧到赌石的风险。她偶尔追问一句,问的问题还不太专业,但已经在点上了。
仓库里的时间过得很快。任听澜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问,手机备忘录里记了满屏的关键词。等她终于直起腰来,发现窗外已经快黄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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