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偏要_廿九冬 > 第20页
    任听澜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那点光暗了下去。她抿了抿唇,终于把藏在心里半个月的话说了出来。


    “妈,我想跟着你学。”


    陈清乐看了女儿一会儿,目光和方才点评设计稿时一样,温和平静,却没有半点松动。


    “我是设计总监,不是带新人的师傅。”她语气不重,却每一个字都落得理性,“《东方》这个系列,我只定主题、核心美学和那三件镇场的主项链。真正把概念拆成一百多张草图、跟工坊磨每一个细节、盯着每一颗宝石切割的人,是阿楠。她跟着我学了八年,你想学真东西,她是最合适的人。”


    “可是你懂得更多。”任听澜低声说,“你教我不是更快吗?”


    “快?”陈清乐微微挑眉,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设计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走捷径。你看到的那些优秀设计师,有多少是被人一步一步带出来的?阿楠当年从实习生做起,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住在四户合租的小房子里,薪水交完房租只剩几百块。她今天能坐稳主设的位置,靠的是自己一稿一稿磨出来的作品,和一次一次被否定之后重新爬起来的韧劲。”


    她顿了顿,看着任听澜的眼睛。


    “你是我的女儿,这些苦你本来可以不用吃。你一进来,所有人都看着你。你哪怕只是画了一张及格的线稿,都会有人说‘不愧是陈清乐的女儿’;你要是犯了一点错,别人只会在背后说‘果然是靠关系进来的’。我不让你跟着我,是不想让你永远活在这种偏见里。你想证明自己的审美,就得拿出毅力和真实力来,让大家看到你配得上你画的东西,而不是看到你背后站着我。”


    任听澜沉默了。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可心里那点属于二十岁出头的倔强,还是让她说不出那句“我知道了”。


    陈清乐没有逼她表态,继续往下说:“在阿楠组,你的角色是创意支持。你不用画完整的设计稿,先从画灵感板、出元素草图、搭配翡翠与彩宝配色开始。你所有的想法、草图、提案,都要先交给她来判断。她决定是否采用,决定怎么修改,决定最终是否落地。”


    她停了一拍,像是留给任听澜消化的时间,然后说出了最残忍的那句话。


    “相应的,这个系列所有的内部项目档案、工坊工单、团队评审表上,设计师一栏只会写阿楠一个人的名字。哪怕你的草图被原封不动地用了,哪怕你熬了通宵改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结构,也不会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任听澜猛地抬起了头:“凭什么?”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冲出口的,她不服气地问道,“那我的努力算什么?就因为她是主设,所有人的功劳就都要算在她头上?”


    陈清乐没有生气,但也没有退让。她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声音反而放得更柔了一些。


    “你觉得不公平,对不对?”


    任听澜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陈清乐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搭在那沓设计稿上,“如果《东方》这个系列砸了,消费者骂街,媒体写差评,合作方要追责。你觉得他们会找谁?”


    “他们只会找我。” 陈清乐替她回答了,“因为对外,这个系列只会署我一个人的名字。没人会知道阿楠,更不会知道你。我要站在发布会的台上,对着所有记者道歉,承担所有的后果。”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然后我回来,第一个问责的就是阿楠。她要对每一张图、每一件成品、每一颗宝石负责。她手下的设计师出了错,是她的错;工坊做坏了东西,是她的错;宝石出了问题,还是她的错。设计署名从来不是什么荣誉勋章,是一张军令状。”


    她看着女儿,目光里有母亲的温度,也有不肯打折的原则:“你现在连一张完整的施工图都画不出来,连跟工匠说清楚一个弧度怎么磨都做不到,就想先要自己的署名,这不是自信,是贪心。等哪天你能独立带线,能扛住所有压力,你自然会拥有自己的名字。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学会做一个合格的设计师,而不是顶着‘陈清乐女儿’的头衔走捷径。”


    任听澜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可当她真的站在这间从小到大仰望着长大的办公室里,听到母亲用这样温柔而坚定的语气把后路一条条堵死的时候,她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震动。


    陈清乐把设计稿重新推到她面前,语气缓了下来:“明天一早去找阿楠报到,她会给你安排具体的工作。她脾气急,要求严,骂起人来比我狠得多,你要是受不了,可以随时回来跟我说。”


    任听澜接过稿子,低低地应了一声。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又传来母亲的声音。


    “澜澜。”


    她闻言回过头。


    陈清乐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柔和。


    “你觉得难,就对了。那说明你开始认真了。”


    任听澜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把那张设计稿夹进笔记本里,翻开新的空白页。


    晚上九点半。任听澜坐在家里的书房,面前摊着三本摊开的书,宋代美学的、敦煌纹样的、首饰史的,每一本都翻到了不同的章节,书页上贴满了便签。电脑屏幕亮着,打开的文档里写着半页零零碎碎的关键词。


    “什么是东方?”


    她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太阳穴。就在这时,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幼稚鬼。


    第二十章 :竹马上大分】


    任听澜划开接听键,赵时予的声音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任大小姐!你终于舍得接电话了!我以为你被绑匪撕票了!半个月!整整半个月!我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回一个‘忙’,你再这样我要去你妈工作室门口拉横幅了,上面写‘还我澜澜’——”


    “停。”任听澜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肺活量怎么这么好。”


    “大学生的底子,你不服?”


    “绑匪已经被我烦死了。”任听澜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还在鼠标上无意识地划拉屏幕上的文档,“有事说事。”


    “没事不能找你?”赵时予理直气壮,“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上次跟我说话超过三句还是上周二。”


    “在忙我妈那边的项目。”


    “什么项目?”


    任听澜愣了一下。这两周她跟赵时予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而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前,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在做什么。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她说自己在做《东方》系列,说要设计一套以传统东方审美为核心的珠宝,方案被毙了好几轮,陈清乐那句“这些都只是东方元素不是东方气质”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掉,说她查了很多很多资料,翻了一堆古籍图录,研究了从唐到清的纹样演变,可越学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我现在就像在背答案,”她说,“知道很多知识点,但不会做题。”


    任听澜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换作平时,她顶多吐槽一句“烦死了”就翻篇了,可今天她说了这么多,大概是因为陈清乐那句“你知道自己不知道”让她突然开了个口子,又大概是因为赵时予是她为数不多不用在开口之前先想“这么说好不好”的人。


    赵时予沉默了好一会儿,任听澜差点以为他掉线了,正要喊他名字时,他开口了。


    “东方这件事吧……我听着都觉得玄。”他的声音难得没带笑,“但我觉得你妈说得挺对的。你从小到大学什么东西不是三分钟上手?你以前玩的那些,穿搭、设计、珠宝,都是你能摸到的。这种东西是看得见的审美。可你现在要搞的不是审美,是‘气质’。这东西它不是学来的,是活出来的。”


    任听澜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笔记,没说话。


    赵时予又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让我跟你聊商业模式、聊融资计划书,我能跟你聊一宿。这个确实超出射程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恢复那种不太正经的调子:“但是你任听澜什么时候被难题困住过?”


    “我现在就被困住了。”


    “那也正常。”赵时予说,“你都困住了,说明这问题确实难。那就慢慢来呗。”


    任听澜哼了一声,嘴角还是没忍住翘了一下。


    两个人又胡扯了几句,赵时予在挂电话之前又问了一句:“下周末要不要出去转转?散散心,说不定就有灵感了。”


    任听澜想了想:“再说。”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屏幕上的设计稿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滚轮上滑动。屏幕上出现了那张她进工作室第一天,在陈清乐桌上看到的晴水翡翠挂件设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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