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换了。”
“……”卫筝沉默后,气笑了,“你拿我当什么使呢?我是庙里的菩萨啊,你许上愿了?”
“他今天带绿地以前的陪练在缦合欺负兰漱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半晌,卫筝的声音也沉下来,“好。”
答应完,卫筝没挂断,过会又追问:“还有谁?”
“这个我来。”凌度说。
“行。”
盲音传来,电话断了。
客厅没开灯,凌度站在窗前,眼前浮现出阳欢那张精致的脸,眼底堆砌起磅礴的戾气。
居然有人喜欢堵自己的路?
*
赵贤丰住处,隐在二环一条没门牌号的胡同里。
从外面看是一堵普通的灰砖院墙,配了一扇掉漆的朱红木门,门口连个门墩都没有。
推开那扇门,迎面是一道青砖影壁,三千多块明代老青砖。
绕过影壁,两百多平的方形庭院豁然开朗。
院里两棵粗壮的石榴树是百年老桩,角落里搁着一口太平缸,里面有几尾昭和三色锦鲤,再旁边那一口里养的猫鲨。
正房的三开间全部打通,做成一间大客厅,东厢房的第一间是麻将室,房间正中摆着麻将桌,正对麻将桌的一面墙改成了防弹玻璃展柜。
最上层摆着几件商周青铜爵杯,一尊北魏石刻佛像。往下是宋代青瓷盏、唐代莲瓣纹碗、明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
此刻,牌局火热。
东位摸了张牌,手指一搓,啪地打出去,“北风。”
北位也打出北风,“跟一张。”
赵贤丰靠在椅背上,牌扣着,他没急着摸牌,先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一侧的红木茶台旁,身着旗袍的茶艺师悬腕高冲,澄澈的茶汤精准落入公道杯中,再分入几只白瓷茶盏。
茶台不远处的案几上,香道师点燃一缕沉香,青烟隔着镂空的金器袅袅升起。
内室的琴师抚弄着古筝,身着唐代襦裙的舞姬翩然起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靖之长腿迈了进来。
屋里正热闹着,有人瞧见他,登时调侃:“回来了?还以为你扎在小日子了呢。”
陈靖之压根没理会。他一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一手随意捏着手机,径直走到沙发区坐下。
长几上搁着一盘挂绿荔枝。他捏起一颗,剥掉外壳,把果肉放进嘴里。
赵贤丰终于摸牌,牌拿在手里,摩挲好几下才看。看完也不急出,又拿起茶杯喝一口,才慢悠悠地打出去,“红中。”
窗外,北京深冬的阳光穿过枯瘦的枝桠,惨白地落在陈靖之身上,他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门轴又响动了一下。
步漫走进来。
她盘了发,一身贵妇套装,乳白色粗花呢材质里隐隐织着银丝。
除了陈靖之和坐镇主位的赵贤丰,其他人目光齐刷刷地移了过去。先是黏腻地扫过她及膝的裙子,随后向上打量,露出垂涎之色。
步漫视若无睹,踩着高跟鞋走到沙发区,坐在陈靖之对面。
伺候的茶艺师拿起一只盏子,注入七分满,呈到她面前的案几上。
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随即将目光转向窗外的阳春白雪。
牌桌上继续打牌。
北位出去接个电话,回来后,他坐下,端起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南位看向他。
“上面开始调查祁连山的旧文件了。”他说。
所有人抬起头。
祁连山。
那座矿山?
东位停住出牌的动作,“十五年前那个项目?”
赵贤丰抬手把牌往前一推。
牌桌上的几人一愣,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浑身都紧绷起来。
赵贤丰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看他们,只是偏过头,嘴里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几人吓得甚至不敢对视,立即低着头,转身,排着队快步退出去。
门刚一开,外面进来一位黑衣女士。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茶艺师跟前,抬手拍拍对方,比划手语。
茶艺师会意,顺从地点头,起身朝门外走去。
她又迈步来到香道师、抚琴以及跳舞的女孩跟前,同样是一套熟练的手势。几个女孩见状也点头,先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最后,她打开灯,把窗帘拉上,将冬日光线隔绝,随后退出,顺手掩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赵贤丰、陈靖之和步漫三人。
赵贤丰还坐在他那把椅子上,只是身子扭过来,目光沉沉看了一眼陈靖之,又挪向步漫。
片刻后又把身子转回去,摸起桌上的一张牌,在指尖不停地转动着。骨牌滑过桌面,发出微响。
陈靖之和步漫谁也没开口,只是坐着。
年初矿山发生矿难,造成重大伤亡。上面当即成立调查组,要对当年矿山的审批和经营情况进行全面核查。
赵贤丰一下想到二十年前。
当时他在金融圈声名鹊起,有人把他介绍给一个在地方上有审批权的领导,马春庭。马春庭又把他带到矿老板李铛面前。
三个人在一家会所见了面。
马春庭手里有审批权和财政特批权,他可以把有瑕疵的矿山包装成‘绿色环保项目’,直接用政府基金投资;
李铛手里有开采指标,缺启动资金,刚好借着政府入股的名义空手套白狼;
而赵贤丰有一套路径,可以把源源不断的钱洗白,回流到马春庭和李铛的指定账户,他自己则从中抽取一定比例服务费。
李铛在合作中要求赵贤丰签一份协议。
协议约定,从赵贤丰的每笔服务费里划出五成,放进一个共管账户,双方都不能动用。
如果赵贤丰按约定完成资金处理,到期后这笔钱解冻,归他所有。
如果中途出现截留或挪用,这笔钱就永久冻结。
约束力度很大,但如果不签,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横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自然签了。
后来矿山运行起来,通道顺畅,各方相安无事。
那笔钱到期解冻,进了他的口袋。但协议本身一直留在李铛手里。
之后那些年,矿山运行正常。
马春庭拿到了他想拿的钱,李铛积累了可观的财富,赵贤丰也赚了不少。
三方各得其所。
后来马春庭因为其他案件被查,进去了。
李铛前些年病逝。
赵贤丰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但矿难发生之后,调查组重新启动了对矿山的审查。赵贤丰的日子开始难过了。
因为他趁马春庭进去了,断了承诺给他女儿的钱。
而李铛虽然死了,但他生前很可能把那份协议留给了子女。
李铛很精明,他知道自己去世后,子女没能力应对复杂的局面,必然留一些武器给子女。他想死后也约束赵贤丰,让赵贤丰为他一家肝脑涂地。因为两人还在一条船上。
赵贤丰之所以敢断马春庭女儿那笔钱,就是因为口说无凭,但如果这死丫头有李铛那份协议,人证物证俱全,那就糟了。
他现在的困境是,不知道这份文件在谁手里,他需要找到它,或者至少确保它不会出现在那死丫头面前。
他当时想法是,从李铛的后人入手。
李铛生前最亲近的两人,一个是亲弟弟李雍,一个是大女儿李已豚。
李雍搞文旅地产,在祁连山脚下开发了一个度假区。项目体量大,资金链紧张。
这时候步漫入场。
步漫叫手底下的人跟李雍洽谈一个影视IP实景落地的项目,想跟他的祁连山度假区达成合作。
双方谈得顺利,很快敲定合作。
在后续的接触中,步漫尝试把话题引向祁连山矿难,每次李雍都岔开。
一年来,步漫毫无进展。
李已豚是李铛最疼爱的女儿。十年前,父女俩因故闹翻。随后她便远赴日本定居,前几年嫁给了当地人。
现在她开了一家面馆,日子平静,不与国内联系,不参与家里的事情。
赵贤丰找到陈靖之。
陈靖之去了日本,在那条街附近住下来。每天傍晚去李已豚店里点一碗面,坐在角落吃完,再看一会儿书。
他去的次数多了,跟李已豚有了简单交流,基本是天气或者食材的话题。
李已豚的防备心很重,很少有情绪,更不会提起家乡,陈靖之也进展困难。
一个两个这样,赵贤丰越来越坐不住。
因为他不知道上面究竟查到哪一步了。
他一辈子如履薄冰,严苛地打理自己的每一步履历,走到今天,他得以站到顶峰,他绝不能让自己毁在过去没擦干净的一桩小事上。
他必须保证自己的一生毫无破绽,这样闭眼时,他才好为自己颁一座终身成就奖。
啪嗒一声,牌被他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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