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走了几步,陆殷忽然停下。


    他人停下了,手上的力气却没停,在宁湘被拽到他身前后,又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宁湘被推得往前几步,直直地撞到了前方人的身上。


    对方正在颤抖着手倒药片,被这么突然一撞,踉跄地带着宁湘退了两步,手中的药瓶也脱手翻落。


    宁湘慌忙扶着对方的肩膀站稳了,又急慌慌地后退开,一退后,夹在两人之中的药瓶就往下掉,她又连忙伸手去接,可那药瓶就像一只跃出水面的鱼,在她掌际磕了一下,灵活地蹦了出去,最终只散落了几颗白色的小药片。


    “对不起!”宁湘捧着那几粒药片尴尬地道着歉,一抬头,看见了个中年女性。


    她个子有点高,挽着头发,大约四五十的年纪,穿的是一身职业套装,简约又大气,气质也十分干练,看起来像是一个眼神就能震撼整个办公室的女强人。


    只是脸色苍白、双眼遍布着蛛网一样的红血丝,四肢和嘴唇都在不停地颤抖,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又像刚从冬天的冰河里捞出来。


    此时那双快要滴血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宁湘的脸,眼神里有着未尽的凶狠、痛苦、憎恶,还有一丝茫然、呆滞和不可置信。


    宁湘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突然闪过一阵刺痛,再仔细感觉,那阵刺痛又消失了。


    宁湘茫然了下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有些癫狂的中年女人,声音低了点儿,再次道歉:“对不起……”


    随着这声道歉,那位中年女性通红的眼眶里猝然流下两行泪水。


    宁湘被吓一跳,记起刚才她是在急着吃药,抓着刚才接到的药品想递给她,又因为把人家的药品弄脏了没能递出去,犹豫时那个中年女人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向着宁湘迈了一步,挤出僵硬的笑看着宁湘,问:“你叫、叫宁湘,是吗?”


    嗓音有点抖,像是拼命压制着什么激烈翻滚的情绪,但又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宁湘吓到。


    宁湘抿了抿唇,说:“是。”


    “我叫周荔菁。”对面的中年女性轻声说道。


    宁湘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陆殷下午去了闻家的珠宝店取定制的袖扣,那栋商场楼的背后主人是周荔菁,而周荔菁丢失过一个孩子……


    “你大约是弄错了。”宁湘说,“我不是……我应该不是你的孩子,我爸妈很穷的,他们可能有很多孩子,可能还重男轻女……我不是的……”


    她头脑也有点混乱,说话语无伦次。


    周荔菁没有说话,只是眼眶一红,泪水再次盈满了眼眶。


    她咬着唇努力挤出笑,想要把泪水忍住,不但没成功,反而让宁湘看清了她眼角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让宁湘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因为丢失了孩子被岁月折磨了二十多年的患有精神疾病的可怜母亲。


    宁湘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她真的不是周荔菁的女儿,她肯定不是,闻家的小公主怎么可能随身戴着一个几毛钱的塑料玩意……


    想到那个塑料断耳兔子挂件,宁湘转头去找陆殷。


    刚动了一下,周荔菁就像一只受惊的狮子,猛地往前抓住了宁湘的胳膊,力气大得快要把宁湘的胳膊掐青了。


    等宁湘向她看去,她又指尖战栗着慢慢松开了。


    宁湘忽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两相沉寂时,旁边有人推着轮椅路过,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啊……”


    外来声音的打断让宁湘恍然回神,医院大厅里嘈杂的声音也重新响在她耳边,她往旁边让了让,又看了看眼睛几乎黏在自己身上的周荔菁,咬了咬嘴唇,说:“去做个亲子鉴定吧。”


    看见周荔菁含泪点了头,她赶紧又追加了一句:“我要是你女儿的话,鉴定费用你出,因为是你们把我弄丢的。不是的话,费用均摊……因为我经济条件不好,要省点钱。”


    周荔菁一下子笑了,笑着流下了眼泪,说:“好。”


    消失很久的陆殷适时出现,问:“通知闻崇先生陪同是不是会比较好?”


    这话十分委婉,实际意思是周荔菁精神状态不稳定,未免被他这个陆家人算计了,最好叫上周荔菁能信任的人一起。


    周荔菁听明白了这个意思,目光移到陆殷身上,在他颧骨上那抹鲜红血迹停留了一下,还没说话,陆殷已经轻轻颔首,说:“没关系。”


    周荔菁脸色沉了一下,视线重新回到了宁湘身上才又变得柔和。


    温柔地看了宁湘几眼,她拿出手机翻找起闻崇的联系方式,不知道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犯病了,手还是抖个不停,电话拨出后手机脱手,差点滑落到地上,被陆殷敏捷地接住。


    接住后,电话正好接通,陆殷直接递给了宁湘。


    宁湘下意识接过,见周荔菁没有反对,她鼓起勇气拿起手机,说:“你好,我是宁湘,我现在要和周女士去做亲子鉴定,你要一起去吗?”


    “什么?”闻崇声音愕然。


    宁湘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为难时周荔菁的手忽然朝她递来,让宁湘看见了她手里攥着的那只塑料挂件。


    挂件太旧了,上面有很多斑驳的擦痕,这会儿还有点潮湿,是因为沾满了周荔菁手心里冒出的汗。


    宁湘被提醒了,试探着说:“就是我有个断了耳朵的塑料小兔挂件,好像和周……”


    话没说完,就听电话那边“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绊倒了,接着是一阵哗啦的杂物落地声。


    等闻崇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激动得语调都变尖锐了:“你有个断了耳朵的小兔?是夜光的吗?你今年几岁?你在哪里?你……”


    他一下子问了很多问题,宁湘自己还迷糊着呢,就在旁边两人的示意下先报了检测机构的地址,而闻崇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激动后,也不再多问,立马就要过去找几人。


    通完话,医院里的几个人也出发了,就是路上有点尴尬,因为周荔菁放着自己司机开的车不坐,跟宁湘一起上了陆殷的车,导致宁湘都不好意思跟陆殷多说什么。


    三人在奇怪的氛围里抵达检测机构时,闻崇已经到了。


    他年纪也不小了,不过保养得还不错,气质偏文气,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文质彬彬的样子,和周荔菁站在一起时简直是电视里走出来的端庄大气的模范夫妻。


    从看见宁湘的第一眼起,他的视线就黏在宁湘脸上动不了了。


    宁湘也微微愣了下,终于从这对夫妻身上发现了一点自己可能真的是两人孩子的外在证据。


    她还是难以置信,好在纷乱的情绪已经在来的路上化解了很多,看着眼中含泪的两人,她冷静地说:“先别哭了吧?这么煽情……万一鉴定结果显示不是,多尴尬啊。”


    闻崇:“……”


    话直白了点儿,但确实是这个道理。


    几人都控制住情绪,在机构人员的安排下先后抽了血。


    这家检测机构是周荔菁定的,加了大价钱让工作人员加急鉴定,不过就算这样,该有的过程也是要有的,少说也得几个小时后才能出结果。


    这几个小时非常难熬,也十分尴尬,唯一自在点的就是陆殷。


    在一片沉寂中,他友好地提出疑问:“据我所知,周女士和闻先生两天前刚飞去国外,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荔菁被他说得愣了一下,皱眉回忆后缓慢说:“没什么缘由,就是感觉不舒服……”


    就像一切都在冥冥注定好了一样,踏上飞机的刹那,周荔菁忽然心悸了一下,她原本是没有在意的,但当飞机飞上万里云层时,她突然有一种迫切的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直觉在那一刻战胜了所有,飞机降落后,周荔菁仓惶地冲破机场来往的人群,发疯了一样立刻买了最近一趟的航班飞了回来。


    回来后要做什么呢?


    直觉不再引导她,她失去了方向,在空寂的家中呆坐了半天后,在闻崇的劝说下答应去看心理医生,今天下午她本该去做理疗的,却在途中临时改主意,去了自家分店一趟。


    家里的司机保姆等都习惯了周荔菁突然的无缘由的变换行程,和闻崇说了一声就带她过去了,让周荔菁在那里撞见了取袖扣的陆殷。


    让她义无反顾地跟仇家的人走的关键性物品就是他袖扣的原型,那个断了一只耳朵的塑料夜光小兔。


    宁湘不能理解:“那种东西不是很常见吗?”


    夜光小兔正在周荔菁手中,她捏起小兔指着耳朵断掉的地方温柔地笑着说:“直的或者倾斜的断口很常见,但你的这个,断口处是圆弧形的。”


    宁湘接过仔细看了看,发现竟然真的是这样。


    但她还是不能理解,不能相信,摇头说:“不对,还是不对,你们有钱人家的女儿怎么可能戴着这么便宜的塑料东西?”


    周荔菁愣了一下,随后眉头一皱,说:“这不是你拿我的钻戒和公园里一起玩耍的小朋友换的吗?还是从人家凉鞋上扣下来的,抓在手里就死活不肯撒手!就因为它捂在手里能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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