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慕妍闻言,不由想起此前魏寻蛊毒发作时,誓死不屈,唯口中不断呢喃姐姐的名字,以此来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原来,这世间情爱,并不总是使人忧惧牵挂,它亦可化作无坚不摧的铠甲,抵万难,赴相守。


    “母亲,那沈茵茵兄妹二人怎么处置?”薛慕妍想起来这两个始作俑者,眉头紧蹙。


    沈凝眸色凌寒,一身素服却威仪不减,只道:“沈翘通敌叛国,谋害宗亲,其罪当诛,至于沈茵茵……”她顿了顿,略一沉吟方道,“让你姐姐来处置吧。”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急匆匆来报:“启禀殿下,罪女沈氏服毒自尽了。”


    *


    迢迢归路行进,抵京之日,已是春暖花开之时。


    檐冰消融,陌上草色新生。


    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恍如隔世,都被和煦的春风远远拂在身后。


    侯府冰库寒气浸人,魏寻一身墨蓝色常服,矜贵沉静,垂眸看着手里的雪灯,不觉露出几分惋惜之色。


    那是一盏以雪制成的灯盏,剔透精美的轮廓中置有小小的灯盏,他身侧的架子上还放着七八个特制的盒子,里头各自装着形状不一的雪灯。


    “那日侯爷和夫人走得匆忙,老奴知道这些都是侯爷亲手为夫人做的生辰礼,不忍见侯爷一番心血都化成了水,便自作主张把这些雪灯从梅林里挪至此处。”


    管家知道这些雪灯都是魏寻为了给陆千仪当生辰贺礼,连着好几个下雪的半夜,偷偷溜出来做的。


    后花园假山错落,种着十数株傲骨峥嵘的寒梅,到了夜晚,将雪灯点亮,便犹如一盏盏散落庭院的星子,映着梅影,定然别有一番琼林仙境的意味。


    只可惜……


    魏寻将雪灯放回盒中,淡淡道:“如今时节已过,这些玩意看着便无甚趣味了。”


    “什么无甚趣味?”


    陆千仪的声音从石阶顶端的冰库入口传来。


    魏寻转过头来,目光与她交接。


    “别下来了,这里头寒气太重。”魏寻边说着,边往石阶的方向走。


    陆千仪却抢先小跑了下来,嗔怪道:“你还知道这里头寒气重啊?穿这么点衣服就下来了,你忘了大夫怎么交代的?”


    她握了握魏寻冰冷的手,眉头顿时皱起:“好端端地,来冰库做什么?”


    管家眼珠子一转,赶紧接话:“夫人有所不知,侯爷本来亲手为您准备了一份生辰礼,只是夫人生辰那日没来得及给您亲眼瞧瞧。”


    “生辰礼?”陆千仪眼眸倏地一亮,“在哪呢?”


    她径直越过魏寻,跟着管家往里走。


    魏寻觉得若无梅景、月辉相配,这区区雪灯实在寡淡无趣,于是出言阻拦道:“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玩意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这怎么能是不值钱的玩意呢?”陆千仪认真凝望着他做的那一盏盏雪灯,笑意盈盈道,“这可是我夫君亲手为我做的礼物。”


    魏寻嘴里虽说着没什么好看的,可脚步却慢慢朝她走去,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她小心翼翼取出一盏,轻轻放置在地上,找管家要了根火折子,点燃了灯芯,晶莹的雪灯立马被烘得暖黄而又温暖。


    魏寻屈膝在她面前蹲下,静静望着她。


    “好看!”陆千仪抬眼看着他,很是满足,“我很喜欢。”


    “霜雪易化,夫人权且看看,就当图个趣味了。”魏寻随口道。


    陆千仪摇了摇头,满眼缱绻地观赏起独特的雪灯,只道:“霜雪易化,可伯瑜哥哥待我之心,风雨难改,岁岁如一。”


    魏寻垂眼看她,唇线扬了扬,再低头看那洁白单调的灯盏,竟觉无比温暖。


    “而我也一样。”陆千仪复抬起头来,双眸明亮道,“我待伯瑜哥哥之心,亦风雨难改,岁岁如一。”


    魏寻微微一怔。


    目光透过冰冷黯淡的光线,却见她眸中碎光清亮,笑容暖得足以融化满室的酷冷。


    这样直白的爱意,无论听多少次,他的心都会为之雀跃震荡。


    “魏伯瑜。”


    “嗯?”


    陆千仪伸手握住他随意垂在膝前的指节,语气轻缓:“谢谢你战胜万难活下来,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魏寻指节轻蜷,回握住她的手,眉目深重缱绻:“该我谢谢夫人,救我于绝境边缘,千千万万次。”


    他被蛊术控制的那段时间,意识仿若深陷泥沼,而陆千仪留给他的记忆犹如唯一的支柱,无数次突破黑暗,将他拖出混沌。


    一想到这世间还有她在,他如何甘心就这么死了?


    四目深情相对之际,寂静的空间忽然传来“呜——”的一声抽噎。


    陆千仪眨了眨眼,转头看去,只见管家以袖掩面,正忍不住“呜呜呜”地擦着眼角流下来的眼泪,浑然一副被两人经历触动的伤感之状。


    怕被看出来似的,管家极力克制着偏转身子,吸了吸鼻子道:“这里头可真冷,老奴这就去给侯爷和夫人拿御寒的衣物。”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结局 哄完小的,


    *


    “姨母说了, 这个兔子灯是给我的!”


    “不对,是给我的!”


    “我要兔子灯!”


    “我也要兔子灯……”


    ……


    元宵节这日,宫中设宴。


    三岁多的魏家兄妹俩为了个兔子灯吵得面红耳赤, 扯着灯把谁也不让谁。


    两个娃娃, 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生得极好, 粉雕玉琢, 一看便知是接着父母好看的地方长,脾气也是如出一辙,一同发作起来, 直叫一旁的薛慕妍焦头烂额。


    她忙举起手里的老虎灯晃了晃, 企图吸引他们的注意:“团团、绵绵你们看,姨母这还有个更好看的灯笼呢!”


    “我不要!”兄妹俩异口同声喊道,“我就要这个兔子灯……”


    “呜呜……”


    “哇呜……”


    魏澄虽然比魏潼早两刻钟出生,可身为哥哥, 在争抢玩具这方面可是半点都不让着妹妹。


    薛慕妍原想着老虎灯威武又不失可爱, 适合哥哥,兔子灯憨态可掬,正是小女孩喜欢的, 一人一只,玩腻了还可以交换。


    岂料, 两盏灯刚拿出来,兄妹俩同时看上了兔子灯, 抢着抢着竟还急眼了,哭得那叫一个惨烈。


    薛慕妍见状, 只要命宫人赶紧再去找一盏兔子灯来。


    那宫人也是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找来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兔子灯。


    “团团,你是哥哥, 怎么能和妹妹抢东西呢?”薛慕妍举起手里的兔子灯时,两娃娃的哭声终于停了下来,“来,姨母这个给你,你把手里那个给妹妹好不好?”


    魏澄眨巴眨巴泪眼,盯着她手里的那盏兔子灯看了半晌,“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不一样……它们眼睛大小都不一样!”


    眼睛大小?


    薛慕妍人都傻了,仔仔细细对比了两盏灯,才发现,两只兔子眼睛大小的确有细微不同,除此之外,其他的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乍一看,压根看不出来区别。


    他这么个小娃娃,观察力怎么如此敏锐?


    兄妹俩一言不合又哇哇唧唧地争抢起来。


    “谁家小娃娃哭得这么伤心啊?”


    正焦灼间,贺云溪一袭红袍潇洒地朝他们走了过来,都不用问些什么,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怎么个情况,于是用力拍了拍掌,提高声量道,“都别吵了,叔叔这有个更好玩!”


    兄妹俩声音一滞,同时扬起脑袋盯着他。


    “什么好玩的?”


    两人说话时,手都不舍得松开。


    贺云溪蹲下来,指了指前方廊下挂着的那排整齐的方形宫灯:“看见那些灯没?那可是宫里才有的,别的地方都见不着,你们想不想要?”


    魏潼毫不犹豫道:“想。”


    魏澄半信半疑,吸了吸鼻子:“我也要!”


    贺云溪朝薛慕妍使了个眼色,薛慕妍便吩咐宫人从那一排宫灯里挑两个取下来。


    虽说挂在同一片区域的灯笼,大小和形制都是一模一样的,但前去取灯的宫人们还是留了个心眼,将挑下来的两盏灯凑在一块,认真对比了一番,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才敢将灯送过来。


    雕镂精巧的宫灯立在地上,几乎快和这兄妹俩一般高了。


    魏潼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双手合抱起面前那盏灯就走,开心道:“我有大大的灯咯!”


    魏澄瞧了瞧妹妹的那盏,又瞧了瞧自己的,确认一样后,也美滋滋地扛起灯跟在妹妹身后,啪嗒啪嗒一边跑一边道:“我也有大大的灯咯!”


    雨过天晴,贺云溪起身掸了掸衣袍,一副功成身退的骄傲之色道:“怎么样?小爷我厉害吧?”


    薛慕妍哭笑不得,由衷地朝他竖起个大拇指,边走边道:“这么会哄小孩,还真是当爹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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