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仪面无人色,焦急道:“大夫!快叫江大夫!”


    *


    夜色四合,天地彻底陷入昏暗之中。


    狭小驿站的灯光落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弱。


    江大夫满头大汗地取下银针,拧眉半晌终是说了实话:“南疆蛊术诡秘凶险,恐怕只有南疆人能解,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啊!”


    陆千仪霎时如坠冰窖。


    他们不死在南疆人的手上就不错了,哪来的南疆人能救他?


    “江大夫,求求你……求求你再想想办法。”陆千仪急红了眼,双腿一软就要给他跪下。


    江大夫深知对方身份尊贵,不敢受礼,急忙退避一旁,回以更大的揖礼,颤巍巍道:“身为医者,老夫定当用尽毕生所学,为侯爷再争取些时间,只是……”


    他言语一顿,话中未尽之意众人心知肚明。


    陆千仪执拗地问:“只是……什么?”


    江大夫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语气凝重道:“只是,若无人解蛊,侯爷恐怕撑不了两日了。”


    此处驿站距京都尚有千里之远,要找葛老,两日如何能够?更何况,谁也不敢保证,葛老有法子解开此蛊。


    贺云溪站在门外,听闻此言,双拳紧紧握着,强忍着不让眼中的泪落下来。


    薛慕妍背对着他站在一旁,因不忍陆千仪连日来承受的打击,心痛得已是抽泣不止。


    驿站外院忽然响起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碰撞之声渐渐逼近,一队兵士提着火把疾步涌了进来,将整个内院照得亮如白昼。


    人群分开,一道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凝穿着一身素简的道袍迎面走来,御寒的深灰斗篷随着疾步行走的动作扬起翻飞。往日一丝不苟梳起的鬓发,因赶路而染上风尘的痕迹。


    徐照等人认出是她,心神一凛,齐跪道:“参见长公主殿下。”


    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庞时,薛慕妍还有些不敢相信:“母亲?”


    自从薛靖尧离世,沈凝决意避世,永居道观后,她们母女已经许久未见。


    “妍妍。”沈凝伸手扶着她的肩,担忧的目光上下将她扫视一番,确认无事后,方问道,“你姐姐呢?”


    薛慕妍忍不住垂泪,涩口难言。


    沈凝朝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仆婢,径直走进屋内。


    满脸愁容的江大夫提着药箱从她身侧经过,许是不知晓她的身份,只是顿足略微一礼便走了出去。


    陆千仪跪坐在床边的脚榻上,无力的脑袋轻轻靠着床沿,垂眼盯着地板,像一尊被人打碎的瓷娃娃般,格外颓丧,连沈凝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沈凝在她身旁蹲下,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满满?”


    陆千仪的眼睫低低搭垂着,在听见这声音时,终于缓缓抬起。


    她看见了沈凝难掩疲倦的面容。


    昔日周身漫着华贵熏香,雍容高雅的女人,原是被往事伤透了心,决意避世的母亲,此刻穿着简易便行的衣裳,风尘仆仆,用那一双充满担忧又坚定的双眸凝望着她,温切道:“母亲来了。


    她身上还带着披风赶路的霜露气息,冰冰凉凉的,却安定地裹住了陆千仪动荡的心绪。


    “母亲……”陆千仪忍不住哽咽。


    在这样一个绝望得看不见半点出路的境地,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渴望温暖安谧的怀抱。


    陆千仪紧绷的情绪终是在见到沈凝的那一刻,尽数倾泻,她无助地伏在沈凝的臂弯里,放声哭道:“母亲……我该怎么办?你能不能……救救他?”


    沈凝克制着颤抖的声线,扶住她双肩,道出重点:“满满,本宫带来一人,或许可救魏寻之命。”


    陆千仪眼睫猛地一颤,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什么人?”


    沈凝沉静地朝外头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几名侍卫带着一名面容姣好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看着还很年轻,衣着打扮和本朝人无异,样貌却隐约有几分南疆人的气韵。


    沈凝道:“她是昔日雍王妃从南疆带来的贴身婢女,名叫莫娆,曾习得几分雍王妃的解蛊之术,雍王妃离世前便已将她许配人家,这才未受抄家的牵连。”


    莫娆朝她福身一礼。


    陆千仪仿若绝境逢生,豁然站了起来,激动地问:“你……你会解续命蛊吗?”


    莫娆想了一想,似乎有些办法,但也不敢轻易保证,谨慎道:“容奴家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回家 谢谢你没有


    不甚宽敞的厢房内, 一道简素的折屏隔出内外两个空间。


    莫娆和江大夫在内室替魏寻诊治。


    陆千仪不肯离他太远,沈凝便陪着她坐在隔间的罗汉榻上一块等。


    月影西斜,盆中水面犹如上了一层寒蜡, 泛起银白水波。


    陆千仪安静伏靠在沈凝怀中, 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从她记事起,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被沈凝抱在怀中。


    那样温软的味道, 平和的呼吸和彼此共连般的心跳,几乎成为了支撑着她熬过漫漫长夜的唯一力量。


    她从前就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像妍妍那样,可以光明正大地得到母亲的疼爱, 被细心地呵护着, 无条件地承托着,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沟壑,拉开了她和母亲之间的距离。


    她们母女之间, 彼此愧疚, 又是彼此无法舍弃的船与港湾。


    “母亲,我好害怕。”陆千仪半睡半醒,闭着眼呓语。


    沈凝抬眸看向内室, 纤柔的手掌抚在她背上,轻缓又坚定地安慰道:“会没事的, 你爹爹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他。”


    一直熬到了天色将明, 才听见莫饶从内室走出来的动静。


    陆千仪倏地惊醒,忙问道:“如何?”


    莫娆露出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只道:“成了。”


    沈凝难掩惊喜之色。


    陆千仪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即刻起身跑进内室。


    榻上的位置已经空了,魏寻正站在盥架前, 俯身用手掬起净水洗去唇边的血迹。


    水珠凝在他苍白的脸上,仿若冰雪初始消融,看起来虽难掩虚弱之相,可也终于显出了有血有肉的生气。


    见陆千仪那一脸憔悴模样,魏寻目光微暗,朝她伸出手。


    陆千仪怔怔把手放进他掌中,而后慢慢湿润了眼眶。


    是暖和的。


    他终于活过来了……


    “伯瑜哥哥……”


    “我在。”


    陆千仪倏地扑进眼前宽厚的怀抱中,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听着那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压抑多时的恐惧化作泪水淌下。


    魏寻慢慢拢住她的身躯,无奈又自责道:“短短数日,就害得夫人流了这么多眼泪,叫为夫如何偿还?”


    “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些。”陆千仪声音抽噎。


    魏寻垂眼轻嗅她鬓发的香气,唇线淡淡扬起:“是啊,我欠夫人太多,恐怕要花上一辈子才能偿还。”


    陆千仪道:“才一辈子吗?”


    魏寻轻笑,俯身在她唇边烙下一吻,眼波溺人,沉沉道:“只要满满愿意,无论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黏在你身边,不离不弃,以情相偿。”


    日出东方,天色终于大白,窗纸上透进来的金光落在他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安宁柔和。


    陆千仪近乎珍视地凝望着他:“这可是你说的?不能食言”


    “嗯。”魏寻再次俯身,捏起她下颌覆以更炙热的啄吻,低哑道,“绝不食言。”


    话音刚落,唇齿再次交缠。


    除去上次在南疆那浑浑噩噩的一次同房,两人已经许久未曾亲近,又几经生死,唇舌一碰便难舍难分,浓烈似火。


    一直站在折屏后的沈凝见状,不由轻咳一声,转了个身向前将正欲进门的薛慕妍和贺云溪一块拉了出去。


    得知魏寻转危为安,薛慕妍二人这才放下心来,无比庆幸道:“还好母亲有先见之明,料到了南疆人会用蛊术对付我们,提前寻来帮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凝看向莫娆,由衷道谢:“此次多亏了有你,这份功劳本宫记下了。”


    莫娆垂首道:“殿下言重了,昔日奴家年少无知,初次进宫便得罪了后宫贵人,若无殿下出手解围,奴家恐怕早就受杖刑而死了,殿下于奴家有救命之恩。”


    沈凝淡淡一笑:“我倒没看错人。”


    薛慕妍亦觉惊奇:“听说续命蛊是南疆凶蛊之首,一般人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解蛊了,没想到你竟然能解。”


    莫娆缓缓道出原委:“其实南疆的蛊虫最初是用来治病救人的,并非为害人而生。只是世人欲壑难填,肆意驱使蛊虫去达成执念,才衍变出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所谓凶蛊。好在当年公主传授于我的,便是蛊术之中最要紧的救人法门,因此,我才有办法将它解开。”说着,她又忍不住感叹道,“况且,靖安侯的意志远胜常人,他身体深处那股与蛊虫搏斗的力量,于我解蛊,助益极大,若换做意志稍弱些的,恐怕早已沦为无神无智的傀儡,再无挽回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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