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只环抱着她腰肢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有那么一刻,藏在他体内深处的本能突破了蛊虫的封禁,做出了违背指令的行为。
她射中了?
陆千仪胸口不由一松,可不待她提起唇角,却听见那阵诡异的银铃仍在回响!
她猛地抬头看向高楼,笑容陡地僵住。
身着巫袍的大祭司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处,他面前多了两个魁梧的黑甲兵士。
显然,在兵士的保护下,那支箭根本没有射中他。
“夫人……受苦了。”
一句低柔喑哑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陆千仪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慢慢转眸过来,只见魏寻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妖异瞳色并未消退,可原本冷厉的眉眼,此刻却流露出一抹心疼之色。
仿佛在被人控制的躯体内,剥离出一个独属于她的灵魂。
魏寻指节染上了她伤口溢出的血,只一眼,眸色霎时沉如深渊。
神智突破蛊术的瞬间,魏寻单手抄起地上的长弓,豁然转身带起三根箭矢。
长身挺立,手臂全力挽开弓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高楼上的人影射出利箭。
弓弦猛振,三支羽箭几乎同时脱弓,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楚。
高楼上的黑甲兵士还未反应过来什么,便各自被锋锐的飞箭射穿了脑袋,扑通倒下。
箭簇狠狠贯入胸膛的瞬间,大祭司浑身僵住,手中银铃“铛”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削瘦的脸颊止不住地抽动,垂目看向扎在胸口上的那截箭尾,脸上布满错愕。
蛊术根植血肉之中,历来从无被人挣脱的先例。
大祭司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手操控的傀儡,体内竟然潜藏着如此强悍的意志,在身中蛊术的情况下能分出一丝清明去救那个女人,甚至还能寻回神智反杀他!
“怎么……可能……”大祭司嘴唇剧烈哆嗦,身体往后一仰,重重倒下。
至此,所有人都不动了,无论是南疆的守卫,还是前来营救的亲卫,望着那个忽然安静下来的强悍男子,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徐彦等人虽觉神奇,却也不敢松懈半分,警惕着以防被失去理智的魏寻误伤。
陆千仪眼帘半垂,看见了他握弓的手青筋暴起,正因痛到极致而止不住地战栗。
反抗蛊虫的控制,意味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觉会像潮水一般加倍反噬于他。
“伯瑜哥哥?”陆千仪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指节。
几缕墨发自魏寻颊边垂落,挡住大半面容。
他微微屈指回牵住她的手,却不愿回身让她看见自己的模样,用另一只手擦去口鼻溢出的鲜血,抬眸朝着隐匿于高楼上的兵士道:“告诉南疆王,今夜本侯若死,必拉上整座王宫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救星 我不能没有
南疆王到底是惧怕魏寻的。
得知他在同时身中情蛊和续命蛊的情况下还能摆脱控制, 反杀了大祭司,当场跌坐在御座上,心惊肉跳。
王宫今夜损失已是惨重, 前线还在打仗。
此战本就是他受沈翘怂恿而临时起意, 当初朝中有半数人不赞成, 待到天明, 若众人得知因他一己私欲不但折了大祭司,连受百姓拥戴的圣女都危在旦夕,身为一国之君, 要承受的舆论可想而知。
况且, 仅凭王宫的这些兵力,他也没有信心能彻底除掉魏寻。
思量再三,他下令放了魏寻等人,并主动交出沈翘, 条件是要天朝立马撤兵止战。
*
天色破晓, 漫开一层亮白晨光。
一行人离开南疆边境,终于回到邕州地界。
为了不让人看出一丝弱点,全程强撑的魏寻身体终是到达了极限, 不待踏入城门,便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身如山塌般倒下。
整座邕州行衙一片兵荒马乱。
沈茵茵被陆千仪绑了回来,为保性命, 她解除了魏寻体内的情蛊,然而面对续命蛊, 纵使她对南疆蛊术有所研究,也束手无策,只道:“非我不想救他, 此蛊本就是南疆最厉害的秘术,又是大祭司亲手种下,除了他无人能解。”
若非如此,南疆王也不会甘心就此放走他。
魏寻一身血渍都被清理干净,睡颜安谧,可面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徐照一看见她这个始作俑者还安然活着,气红了眼,拔剑指着她骂道:“救不了侯爷,你和沈翘都得死!”
他跟随魏寻多年,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贺云溪立马拉住他,面色凝重道:“冷静些。”
徐彦思索道:“为今之计,当即刻启程返回京都,请葛老替伯瑜医治。”
他看向陆千仪,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他看过去。
陆千仪斜坐在榻边,握着魏寻清理干净的冰冷指节,双掌拢着替他捂热,闻言木讷地点了点头,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喃喃道:“对……只要回了京都,一定有法子救他……”
薛慕妍看她这副模样,喉中一片涩寒。
南方无雪,掠帘而过的风却是湿寒渗人。
除去徐彦和一同前来的官员留在邕州料理残余事务,其余人匆匆启程,赶往京都。
马车分作三驾,中间那辆载着从城中寻来的最好的大夫,以防万一,陆千仪还派人绑了沈茵茵一块带着,薛慕妍和贺云溪的马车缀在后头,而最前面的那辆,由徐照和杨硕两人轮流驾驶,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赶路,不过两日便远远领先了数十里的路程。
车轱辘碾过泥泞驿道,马车不住地左右颠簸。
魏寻仍在昏迷之中,整张脸褪去所有棱角锐气,不见血色。
陆千仪将他上半身枕在自己的腿上,小心地托住,防止剧烈的颠簸再加剧他体内的不适。
厚重的锦被盖在他身上,显得他越发虚弱。
“魏伯瑜,上回比试箭术你败给我,你说过要答应我一件事的,你还记得吗?”陆千仪吸了吸鼻子,将脸颊贴上他冰冷的额头,“我要你醒过来看看我,你我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
“还有我的生辰礼……你还欠我一份生辰礼。”
“伯瑜哥哥,你一定要坚持住。”
暮光从帘缝透入,掌下的锦被一动,陆千仪蓦然惊醒。
她睁开眼,只见魏寻半睁着安静的眼眸,指节缓缓抬上来擦去她颊边的泪。
“夫人……我的满满。”他轻哑呼唤她,用一种满带歉疚的目光描摹她的容颜,“我好想你。”
陆千仪恍若梦中,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自己一开口,梦就醒了。
她将脸贴在他掌中蹭了蹭,确定不是梦,一股汹涌的酸楚直冲鼻腔。
“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她俯身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魏寻极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指骨泛白,青筋突起,却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反问:“你身上的伤可让人好好处理了?”
陆千仪肩上的伤自那日回邕州城让人包扎后,便不曾换过药,此时除了淡淡的清苦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血气。
可她觉得这些皮外之伤和魏寻的生死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也不愿让他再为这点小事担心,想也不想道:“我身上的伤都好了。”
“骗人。”魏寻轻吐二字,长指撑着案几就要坐起来,“我来帮你看看。”
“别乱动。”陆千仪按住他的手臂,“你体内的蛊虫还没取出来,千万不能再刺激到它。”
沈茵茵说过,施蛊之人死了,蛊虫虽然会暂时沉寂,但它始终吸附在骨血中,带来的痛苦绝非常人能忍受。
“是我大意了。”魏寻凝望她,回想起坠崖那日的情形,“害得夫人为我受罪。”
他还是太小看沈翘的本事了,没想到他绑架郡主不成,竟然还敢用鹰虎兵来暗算他。
魏寻几乎不曾如此伤重,也从不会为这点胜败之事后悔什么,可当他清醒过来时,却无比自责。
他死了倒罢,可若连累心爱之人命殒南疆,他永世都难以瞑目。
可陆千仪却摇头道:“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如何救得了妍妍?要是没有你,我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南疆,一直以来,你永远都是奋不顾身保护我的那一个,我不能没有你,你知不知道?”
魏寻虚弱地笑了声,慢慢道:“知道。”
徐照听见车内有了说话的声音,难掩激动地同杨硕对视一眼,放缓了车速。
然而高兴不过一瞬,一阵压抑的呕血声忽地传来,紧接着便听见陆千仪惊恐大喊:“停车!”
骏马长嘶,马车剧烈猝然急刹,停在路中。
徐照猛地掀开车帘,霎时被眼前场景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只见魏寻口鼻溢血,双眸紧闭,淋漓的鲜血顺着他霜白的脸颊一路淌至脖颈,更可怕的是,眼角下方竟然又长出了藤蔓似的诡异蛊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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