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马车停在刑部大牢外,夜风冷冽,月辉正浓。
魏寻从车内拿出一件披风罩在陆千仪肩上,长指灵活地打了个结,低眉看着她问道:“你自己真的可以?”
陆千仪想当面和薛靖尧对质,这也是魏寻抢占先机将人牢牢扣在自己手上的原因。
可他不放心陆千仪独自面对杀人凶手,于是提议道:“我陪你进去,你来和他谈。”
陆千仪眼角尚红,看向他的目光透着一丝坚定:“我可以的。”
魏寻犹豫一瞬,终是决定遵从她的意思,于是牵起她的手,轻和道:“那我送你进去。”
大牢内,到处都是阴冷腐朽的气味。
提灯的吏员走在前方。
一路穿行往里走,快走到最里间时,魏寻从吏员手里接过灯,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跟。
直到牢房末端,陆千仪终于见到了被关押的薛靖尧。
他盘腿坐于草席上,身上仍穿着驸马的常服,看上去并无多少狼狈,只不过原本风雅整洁的衣袍沾染了尘泥,还有几处破损,看起来不像是被用刑,而像是摔伤引起的。
见她到来,薛靖尧脸上毫不意外,甚至摆出了在长公主对待她的那般和煦笑容,问道:“靖安侯夫人何故来此啊?”
熟悉的嗓音再次与那张冷酷面具下的低沉声线重合。
陆千仪陡然一寒,望着他泰然自若神情,心底燃烧起了一股恨意。
“时至今日,你见到我,内心难道没有一丝歉疚吗?”她道。
薛靖尧平静道:“做都做了,歉疚又有何用?”
“你竟然如此坦然地承认了?”
“不错。自从你活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总有一日你会想起我。”
薛靖尧眼中有种看破一切的平和,“当年我奉太后娘娘之命行事,如今她势败,我自然逃不掉。”
陆千仪看着他将杀人的理由轻飘飘地归结于太后之命,心底越发觉得他虚伪。
“太后娘娘当年放走我爹,说明她一开始并未怀疑遗诏在我爹身上,加之母亲从中斡旋,那几年太后明明是打算放过我爹的……”
陆千仪越想越觉得心中刺冷,缓声质问道,“是不是你从中作梗,才让太后起了杀心?”
若非他向太后透露了什么隐秘的消息,太后怎会派他一介文臣,千里迢迢亲自去泰州杀人灭口?
薛靖尧看了她一会,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聪明,却并不否认,只道:“是,是我告诉太后,陆明远恐与藩王有所勾结,又暗中收留了魏光独子魏寻,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拿出先帝遗诏,拥立藩王起兵造反,届时魏寻为报家仇,定会与反贼沆瀣一气,兵戈直指京都。彼时正赶上藩王作乱,太后娘娘怕了,于是主动给魏家平反,又不惜一切代价召回魏寻,随后命我暗中前往泰州,杀旧臣,夺遗诏。”
陆千仪脊背骤寒:“可我爹做错了什么?他明明与你无冤无仇!”
“让阿凝放不下他,就是错。”
“什么?”
陆千仪一怔,脸色变了几分,而后反应了过来,“你居然……为了一己私欲,布下此等杀局!你怎么对得起我母亲?”
“我当然对得起她。”薛靖尧站了起来,面无惧色,徐徐道,“陆明远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科举出身的寒族,一朝鱼跃龙门,竟然抢走了阿凝的所有注意,甚至让她宁愿铤而走险未婚先孕,也要逼太后娘娘同意他们的亲事!”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凭什么?我与阿凝<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门当户对,我们才是天作之合,他的存在只会让阿凝一步错,步步错,他本就该死,他死有余辜!”
“可你一直在骗她!”
“我骗她是为了她好!”
“逼她的女儿亲手屠杀她的爱人,也是为了她好吗?”
陆千仪几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线,指尖战栗得仿若再次碰到了那沾满血的冰冷刀柄,“你不过是个妒恨成疾的伪君子!你希望母亲能亲手杀了我爹,可你知道,我母亲绝不可能杀他,所以你就借着我这副与母亲相似的容颜,来满足你心里那点自私的妄念!”
薛靖尧慢慢垂眸,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然后道:“那又如何?”
他脸上全然没有被戳中卑劣心事的惊慌,挑衅似的看着陆千仪,“你敢把真相告诉她吗?亲手杀了自己的爹爹,换做谁都不敢轻易说出口吧?”
“我要杀了你!”陆千仪猛地扑向牢门,却被一旁疾步走出来的魏寻揽入怀中。
她的身躯因气愤而剧烈颤抖。
魏寻看都没看薛靖尧一眼,轻声安抚道:“一条败犬的临终之言,何必当真?”
“把门打开。”陆千仪湿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薛靖尧,从袖中拔出了防身的匕首,就想冲破魏寻的禁锢,“伯瑜哥哥,我要亲手为爹爹报仇!”
魏寻按在她肩上的力量不轻不重,极好地压制住了她的动作:“他死不足惜,但不值得你付出这般心力。”
薛靖尧突然撕去最后的伪装,得意地笑了起来:“杀陆明远是太后的意思,你既不敢告诉阿凝真相,就算杀了我你也不会得到解脱,更何况……妍妍对你那么好,你往后要如何面对她?”
他极擅长拿捏人心,此话无疑是像是一把利刃,剖开了陆千仪的心,将最柔弱的部分血淋淋地挑在刀尖上,嘲笑她的怯懦。
滚烫的泪砸在魏寻的手背上。
“我要杀了他!”陆千仪攥紧刀柄,看向魏寻,咬牙重复道,“你听见了吗?让我杀了他!”
魏寻乜眼看向薛靖尧有恃无恐的姿态,出奇地沉默。
“报仇是为了终结仇恨,而非延续仇恨。”他抬手抚去陆千仪眼角的湿痕,声音低而沉稳,“让他死的方法有千百种,可我不舍得让你承担那样的后果。”
薛靖尧并不畏死,甚至因看见魏寻眼里那抹心疼而越发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你不敢,你们都不敢杀我!哈哈哈——”
陆千仪气得发了狠,奋力甩开魏寻的桎梏,扬手就要冲上前去,千钧一发之际,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嗡响,魏寻敏锐伸手将她拉了回来,眼眉漠然一挑,看着那支从不远处飞来的短箭从陆千仪身后掠过,急速射向薛靖尧。
“笃”的一声闷响,猖狂笑声戛然而止。
薛靖尧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迟缓地低头看向插在胸口上的箭,停顿片刻后,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望向漆黑的过道。
只一眼,脸上血色尽失。
“她不敢杀,我来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释怀 你若真的在
昏暗的牢廊中央, 立着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大半张冷艳的面容被宽大的斗篷阴影遮挡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沈凝缓缓放下手中的弓弩, 从黑暗中露出一双枯寂的眼, 语气沉郁道:“薛靖尧, 原来……真的是你。”
陆千仪猛地转头朝她望去, 待看清她手里拿的那把形制精巧的弓弩,怔了一怔,目光慢慢移至魏寻脸上。
他的眉眼柔和得与牢狱格格不入, 声线低缓道:“让他就这么死了, 太便宜他了。”
薛靖尧这样的人,即便身在牢狱亦不知悔改,因为他不怕死。
但不怕死,不代表他没有软肋。
他最在乎的是沈凝, 穷尽一生想要得到的, 也不过是她的真心。
为此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起不堪的一面,数年如一日极尽珍视与体贴,所以, 唯有让他当着沈凝的面说出自己做出的所有恶行,亲眼见到沈凝对他的失望和厌恶, 方能真正诛了他的心。
皮肉之伤尚可痊愈,唯有爱人唾弃鄙夷的模样, 穿心蚀骨,让人永坠地狱。
薛靖尧忍受着胸口致命的疼痛, 仍下意识扯出一抹得体的微笑,对着沈凝道:“阿凝,你……你听我解释。”
随着沈凝一步步走近, 她那凄美含恨的眉眼便愈发清晰地显露在他面前。
“当年,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沈凝声线颤抖,“可你到底还是太会演戏,一边怜叹满满无辜,一边又不遗余力地为她寻找大夫治疗……”她苍凉一笑,后知后觉道,“原来你只是怕她想起一切,会指认出凶手!”
薛靖尧彻底慌了,身体瘫软跪地,朝着沈凝伸出手:“阿凝,是我不好……你知道的,我从始至终在乎的唯有你。”
“你若真的在乎我,就不会那样作践我的女儿!”沈凝红着眼大吼,分不清是在恨他还是在恨自己,“枉我自诩善度人心,竟然直到今日才认清你的真面目。”
陆千仪先是被因她的出现而感到了恐慌。
她想起了回门那日,沈凝直视她双眼,逼问凶手是谁的样子,又想到她最后难得露出脉脉温情拥住她的那点慈爱……她根本不敢想,倘若母亲知晓父亲那伤痕累累的躯体上,也有一刀是她亲手刺进去的,那双曾经流露些许温情的眼眸,会不会也像此刻看向薛靖尧那般,充满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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