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听见沈凝说的这番话,那深深的负罪感终于化作一片委屈,和着眼泪无声落下。
魏寻一手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另一手抬起来默默卸下她手里的匕首,长指轻转,随意往身后一抛,刀锋便直直插进土里。
薛靖尧胸口那一箭射得极深,流出来的血很快便浸透了衣衫和地上的干草,他膝行向前想要靠近沈凝,可当颤抖的指节将要碰到牢狱栅栏时,沈凝却递来了一张纸,漠然道:“签下和离书,从今往后,我和妍妍与你再无瓜葛,黄泉路上你也不必再惦念。”
薛靖尧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暴起的青筋附着在苍白面皮下,狰狞又狼狈。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道:“我……不签,无论生死,你都是我薛靖尧……唯一的妻子。”
沈凝指节一松,薄薄的一页纸便悠悠落下,被鲜血染红一角。
“无论你签不签,我对你的恨都不会消失。”
瑟瑟寒风从逼仄的小窗吹了进来。
哀大莫过于心死。
薛靖尧眼睁睁望着沈凝远去的身影,双眼一阖彻底倒在了血泊中。
陆千仪连日赶路已是疲惫,又接连经历剧烈的情绪起伏,在精神即将崩溃之际,被魏寻打横抱起,径直离开了大牢。
朔风催尽秋叶,昔日恩仇纠葛尽数落定。
太后退位迁往西山行宫静养,听说一病不起,有油尽灯枯之相。
徐维善虽受到牵连被关了两日,但所幸接管禁军的时日不长,与太后一党的关联不算太深,又因这回扳倒太后徐彦立下大功,徐家功过相抵,小皇帝便轻轻放过,并未追究。
而薛家却接连被查出结党营私、借公敛财等数桩罪状,皇帝念及骨肉亲情,发落薛家之前让人去问了沈凝的意思。
不料,沈凝决意入道观清修,不再过问朝堂之事,任凭朝廷依法处置薛家。
薛家到底是延绵数代的河东名门,若全盘株连清算难免动摇朝堂根基,于是小皇帝只下令处置了在京中涉事获罪的薛氏官员,薛老太爷及府中女眷、孩童不予加刑,只将其贬回河东祖宅定居,非诏不得入京。
薛慕妍依旧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只是偌大的长公主府如今只剩她一人,陆千仪来看她时,进门便见庭院里堆着一些行囊箱笼,下人们正忙着打点行礼。
陆千仪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于是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婢女答道:“郡主说要陪薛老太爷一同回祖宅,让我等帮她收拾行李。”
“妍妍人呢?”
“在明犀堂。”
原本在明犀堂伺候的下人们,除了秦嬷嬷和几个得力的婢女随着沈凝一同去了道观,其余地都打发去做别的差事了。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陆千仪一路走进去,直到了沈凝居住的寝屋,看见门扇半掩,负责伺候薛慕妍的婢女站在门外。
寝屋内,薛慕妍身着素净白衣,褪去往日精致妆容,她的容色依旧白皙俏丽,只是身形清瘦许多,一夜风霜,到底洗去了她身上那点无忧的稚气,磨出了几分成熟而沉敛的气质。
她跪在陆明远的灵位前,双掌交叠于额顶,郑重叩首,语气轻缓道:“陆大人,小女惭愧,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来叩拜,吾父已死,朝堂安定,愿您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倘若……您见到家父,还望您能宽宥他的过错。”
提起薛靖尧,她眼中陡然蓄起清泪,朝着灵位又一次叩首。
“妍妍。”
陆千仪来到她身边。
薛慕妍身形微微一怔,然后沉静地直起身来,淡淡地笑了笑:“姐姐来了。”
她虽笑着,清亮瞳仁深处却藏着一抹淡淡的悲色,从娇俏天真到如今的平静温和,这样的一次成长,需要流很多很多泪。
妍妍还是那个妍妍,只是眼前的她和从前那个她,早已隔了万水千山。
陆千仪望着她,心里十分不好受,又不愿露出半点悲色,叫她重建起来的坚强再动摇半分。
她若无其事地问:“我听说你要去河东?”
薛慕妍点头道:“祖父年岁已高,此番离开京都,余岁我恐怕也没有机会在他跟前尽孝,反正如今母亲也不在府上,我便想着送祖父回乡,一路上多陪陪他。”
说到底,她还是不习惯这样的变故,想要暂时逃离这个地方罢了。
陆千仪道:“河东距京都不算太远,来回一月足矣,到时候还可以赶得及回来过年。”
她眼里有些许期盼,然而薛慕妍却微微垂下眼眸,只道:“我想陪祖父过完年再回来。”
陆千仪顿时哑然。
薛慕妍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在喉咙滚了又滚,最终轻轻道了句:“姐姐,等我回来。”
*
深秋寒气一日胜过一日,金灿灿的桂花也由盛转衰,开得寂寥。
薛家一行人要赶在立冬到来之前启程,薛慕妍早早便坐上马车要去往薛家,不料到了薛家门前,才发现了个不速之客。
贺云溪骑在马上,一身霁蓝色的织金锦袍,杏色软缎披风,从头到尾金冠、玉饰、项圈、指环一个不落,依旧是恣意张扬,散漫轻佻的纨绔子弟做派,见薛慕妍的马车停来,便拍马来到她车边。
薛慕妍这才发现马鞍两侧束着行囊。
她问道:“你来干嘛?”
贺云溪弯起唇角,露出了几分风流放旷的气度:“看不出来吗?我要和你一块去河东啊!”
薛慕妍看了眼整装待发的薛家车马,想了想便问道:“是我姐姐让你来的吗?”
“你这话说的!”贺云溪乜了她一眼,不满道,“就你姐姐关心你?我这个做表兄的还不能自告奋勇,当一回护花使者啊?”
薛慕妍道:“你个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当什么护花使者?趁早回去吧!”
“我不走。”
贺云溪眸光随意一瞥,望见远处似乎来了几个眼熟的家丁,赶忙翻身下马,往薛慕妍的马车上窜,催促道,“天色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你不是要骑马吗?”
“骑什么马?冷都冷死了。”
“……”
很快,一整列马车、仆役以及堆满箱笼的青篷大车沿街缓缓而过。
贺府管家领着几个下人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一边退至街旁闪避车辆。
管家心急如焚道:“眼睛都给我放亮点,翰林院的教书先生马上就要来了,要是让老爷知道公子又跑了,一个个的都仔细你们的皮!”
下人们连声应道:“是。”
正找着,瞧见那匹极其眼熟的宝马从眼前经过时,众人还恍惚了一下,其中一个家丁挠了挠头道:“没看错的话,那是咱家公子的马吧?”
“不会吧?这可是要出城的方向。”
管家回过神来:“出城?”
出城!
“愣着干嘛?赶紧追啊!”
*
自打从泰州回来,风雨随着秋尽冬来,戛然而止,平静的岁月让人恍惚得如梦境一场。
陆千仪在府上静养了一段日子,魏寻公务虽忙,但每日都会尽量早归,陪在她身边。
冬月初,她终于收到薛慕妍的来信。
清秀的字迹上还带着些微霜雪气息,西斜的浅淡日光微微晒着,拿在手上却是暖暖一片灼意。
陆千仪坐在庭院中正看着信,唇角不自觉弯起笑意,全然不察身后多了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笑什么呢?”
出于尊重,魏寻站的位置虽足以将信上的内容一览无余,但他只是淡淡略过信纸,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才轻声问了一句。
“妍妍说,她们已经到了薛家祖宅,生活起居都有长公主府带过去的仆婢打理,一切无忧,烦就烦在,贺云溪一路上聒噪得像只白头鹎,她后悔当日出京那日就该让贺家的人把他拖下车去,抓回去好好读点书,免得成日凑在眼前没个正形。”
陆千仪一五一十地将信上的内容分享给他听,说罢,转过来看着他,“当初我还担心妍妍情绪不佳,又是初次远行,一路上会不适应,好在贺公子能说会道,又有些逗姑娘开心的本事,想来不至于让妍妍太过沉湎伤感。”
魏寻脸上含着浅笑,长睫微垂,极有耐心地听她说完,才慢悠悠道:“现下终于可以放心了?”
陆千仪听出一丝丝幽怨的意味,想起近来这段时日,她几次前往道观都没能见上沈凝,又一心挂念妍妍,对他颇有冷落,眼下目光触及他温和的俊颜,不禁释然一笑,点了点头。
魏寻从背后伸出一只手,勾指抬起她的下颌,双眸微微眯起,又问道:“那是不是也该关心关心你的夫君了?”
陆千仪眨了眨眼,正欲说话,却发现他另一手藏于身后似乎拿着什么,于是歪头看了看,问道:“你带什么回来了。”
只见魏寻手臂微转,修长的指节上夹着两个青瓷小瓶,解释道:“陛下赏了一批御酒,我从中挑了两瓶口感清润的流香酒,不知夫人今夜可否赏脸小酌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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