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顺着殿宇梁柱层层回荡。


    太后仿若雷鸣轰顶,身形骤然一震,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随即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手中的遗诏。


    陆千仪续道:“如若萧氏不能约束外戚,令忠良枉死,待朕驾崩以后,免去萧氏皇后之位,遣其往西山行宫,了却余生。”


    “一派胡言!”太后支撑不住似的倒退了两步,怒声道,“当年魏光之死又非哀家动的手,哀家不但让刑部替魏家翻了案,重用魏寻,甚至自断羽翼来弥补他!哀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陆千仪缓缓闭目,一滴悲愤的清泪从眼中滑下,只道:“当年若非藩王作乱,朝廷无力抵抗,太后娘娘真的会为魏家翻案吗?”


    “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朝堂稳固,哀家问心无愧。”


    “那贪恋权力,囚禁陛下,也问心无愧吗?”


    “放肆!”太后目眦欲裂,脸上早已没了一国之母的端庄,“你和魏寻都是乱臣贼子,哀家要治你们死罪!来人!”


    随着她一声喝令,一扇扇殿门缓缓打开。


    耀眼的白光倾泻而入,出现在眼前的并非禁军或慈宁宫的宫人,而是以贺文济为首的文武重臣。


    一个个静默伫立的身影,在金砖地面上透出道道黑影。


    太后根本没想到除了原本被她留下的臣子,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会出现在此处,甚至这么多人入宫,却没有一个人通传……


    不!她忘了,她忘了魏寻!


    想不到她堂堂一国之母,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激得方寸大乱,连最大的敌人都抛之脑后了。


    李公公和桂嬷嬷等心腹都被控制住,太后身心大震,面色煞白,因无人搀扶险些要倒下。


    陆千仪激愤到极致的情绪犹如一根紧紧绷住的细弦,在殿门打开的瞬间,猛然断裂。


    她转头望向那片白光。


    隔着蒙蒙泪雾,魏寻身姿笃定温和地朝她走来,一袭墨袍遮掩了天光,可落在她身上的漆深目光,包含着千言万语,胜过一室清辉。


    陆千仪满腔情绪再难抑住,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


    魏寻几乎第一时间便握住她微微悬起的手掌,温热的大手用力包裹住她冰冷的指节。


    他将陆千仪拉至身后,再抬起眼来时,冷白俊颜已是毫无温度。


    太后威严尽失,脸色惨白,可想而知心里头正经历着何等翻天覆地的转变。


    她颤动的指尖扫过众臣,气息不稳道:“你们……你们竟然联合乱臣贼子,来忤逆哀家?”


    魏寻长身而立,一派掌控全局之姿,面无表情道:“这太后之位,你本不配做,却也坐了多年,如今,是时候还政退位了。”


    门外除去少数几个太后心腹低着头沉默不言,大多数人皆是握拳扼腕,看着太后的眼神充斥着愤怒和失望。


    若说当年伪造继位诏书是时局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那如今,一朝太后为了独掌朝纲,竟不惜软禁皇帝,蒙蔽朝野,那便是野心昭然,再无容忍的余地。


    贺文济率先提袍下跪,手掌撑地,朗声道:“恳请太后还政退位!”


    众臣纷纷下跪,齐声道:“恳请太后——还政退位!”


    “你们……你们……”太后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权力尽失,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即便穿着精美奢华的宫装,脊背却再也挺不起来了。


    陆千仪捏紧了手指,这一刻心底竟生出了大梦初醒般的茫然。


    这个与她有着血脉亲缘的女人,抬指一挥间便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那样惨痛的血海深仇,也许于她而言不过是纸上的几行字,或夜深人静时偶尔想起的一桩往事,不痛不痒,甚至都不会影响到她半分。


    于她而言,失去性命未必是最可怕的。


    她想要至高权力,想要万民敬仰。


    唯有将这些她最在意的东西拿走,方能让她也尝一尝诛心的滋味。


    魏寻伸手握住她捏紧遗诏的指节,指腹轻轻安抚着,将诏书从她手中抽出来,扔在了地上。


    众臣都被这一举动吓得脸色骤变。


    “我带你离开这里。”魏寻轻淡的嗓音传来,陆千仪这才回神看向他,然而余光掠过殿外时,却瞥见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在黑压压一片跪伏的人影末端,薛慕妍正搀扶着沈凝立在石阶上,静默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报仇 她不敢杀,


    太极殿外围禁军尽数撤去, 殿内静谧无声。


    开阔的书案上铺开素纸,小皇帝坐于案前正提笔草拟官员择选的理政方略。


    一名小太监垂首快步进门,跪地低声禀报:“启禀陛下, 靖安侯那边, 成了。”


    小皇帝笔尖一顿, 垂眸静滞片刻, 方从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抽回思绪,抬眸望向殿外的朗朗天光。


    竟然已经天明了。


    他慢慢回神,声线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稳:“靖安侯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


    慈宁宫内, 门扇再次紧闭, 长公主与太后单独密谈。


    聚在外面的文武百官尽数散去,打算前往太极殿面圣。


    拥挤的廊下骤然清空,薛慕妍顿感茫然,朝着陆千仪的背影唤了一声:“姐姐。”


    向来轻快无忧的嗓音, 此刻却染上了几分凝重。


    陆千仪没回头, 被魏寻牵着的手指慢慢蜷紧,只道:“妍妍,姐姐还有事, 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魏寻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 牵着她直接要走。


    薛慕妍又往前追了两步,带着哭腔道:“姐姐……对不起……”


    陆千仪脚步停住, 一股骤来的怆然瞬间攥住她的心。


    她转头看向薛慕妍。


    那个昔日与她同榻而眠的少女,那个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坚定不移站在她身边的妹妹, 那个会在她出嫁前依依不舍抱着她哭的小女孩,就这样形单影只地站在偌大的殿宇门前,脸上布满了愧疚的泪水。


    薛慕妍慢慢挪步, 却不敢真正靠近陆千仪。


    她突然想起外祖母对自己的疼爱,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拿着外祖母赏下来的东西跑向别院的时候,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爹爹从兖州给她寄回来一盏漂亮的琉璃灯,到了晚上她和陆千仪围在灯前,欣赏着上面的彩绘时,陆千仪羡慕道:“妍妍,你爹对你真好!”


    她满心欢喜揽着她道:“以后我爹爹就是你的爹爹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买比这更好看的灯笼好不好?”


    昔日那番话再次涌上记忆时,薛慕妍哭意越发汹涌。


    陆千仪冷寂的眼底突然闪烁泪光,下一刻她抬步朝着薛慕妍走过去。


    凉瑟的秋风刮在脸上,风干了泪水,却留下更深的寒意。


    她抬指擦去薛慕妍的不断掉落的泪珠,固执地弯唇一笑,只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姐姐从未怪过你。”


    薛慕妍觉得她离自己这么近,可两人之间却隔着千里万里,难以横跨的距离。


    “原来……原来是我的爹爹,杀了你的爹爹?”薛慕妍执拗地紧紧攥着她的袖角,失声痛哭,“姐姐……对不起……”


    陆千仪太清楚薛靖尧所犯下的罪行,也十分坚定要为父报仇的决心。


    可这一刻,含在眼底的泪,终是在薛慕妍无措的道歉声中,滚落下来。她伸手拥住她最好的妹妹,堵住的喉咙变得艰涩无比,发不出半点声音。


    昔日气派恢宏的慈宁宫骤然萧条下来。


    魏寻凭栏而立,墨色袍角被风微微扬起,身形却未动分毫,像是一座耸立的山岳,看惯了尘世的离合,权力的更迭,俯瞰寂广宫殿时,冷冰冰的眼眸里无悲无喜。


    唯有看着因情感与仇恨备受煎熬的爱人时,才会心疼地皱起眉头,只希望这样的一日快点过去。


    陆千仪之所以请求沈穗助她进宫,一来是担心贸然找母亲和妍妍帮忙会惊动薛靖尧,二来也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们说明这一切,又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知道一切真相后的她们。


    有时候,至亲之人愧疚的目光,比刀剑伤人还要痛上几分。


    薛慕妍哭倒在她怀里,一个劲地道歉,恨不能以命来抵她心里的伤痛。


    她突然觉得自己占尽所有,看似慷慨,实际却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因为她一次次盲目的好意,如今恐怕都变成一根根刺,扎得姐姐千疮百孔了。


    陆千仪到底是了解她的。


    于是将她搂得更紧,红着眼,哽着声道:“傻妍妍。”


    *


    薛靖尧被关在刑部大牢。


    人是魏寻下令关进来的,连同荣国公一起,分别关在两间牢房里,外面由魏寻的侍卫亲自把守。


    起先看守牢房的人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点风声都没有,就突然进来了两个朝廷重臣,由于是魏寻的手下押过来的,是以无人敢过问。加上彼时宫内正乱,文武百官也顾不上这里。直到太后倒台的消息传出来,薛家面临被清算的命运,底下这些人才渐渐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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