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按照医书上的记载,又结合陆千仪曾提过的一些梦境细节,最终决定将熏香和其他东西都摆在了院子里,然后指了指被他擦干净的那块摇椅,信心满满道:“就坐这了。”
陆千仪好奇道:“那我要做什么?”
葛老一手拿着摇铃,一手叉腰道:“你只需要坐在这里,集中注意听我的指令,然后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就行。”
陆千仪迟疑地点了点头,半知半解。
魏寻还是不大放心,问道:“这个法子会不会有什么危害?”
“危害嘛……”葛老拖长尾音想了想,“这个不好说,总之一会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绝不可贸然惊扰她,只能等她自行苏醒,否则若遭外力打断惊醒,心神受创,那后果可比失忆严重多了。”
魏寻不由拧眉。
葛老一瞧他那脸色,不免又多嘴说了句:“当然了,想恢复记忆必然是要受些刺激的,你要是担心自己看不下去,不如先到旁的地方去等着。”
陆千仪也正有此意。
魏寻看着她,却好似下了比她还大的决心,缓缓吸了口气,才道:“我就在这陪着。”
葛老爽快道:“那行!”
于是陆千仪也不废话,松开魏寻的手便坐在了摇椅上。
手边摆着的熏香缓缓漫出淡雾,吸入鼻腔的瞬间,眼皮便微微有些沉重的感觉。
四周灯火朦胧,陆千仪眨了眨眼,只听得“叮……叮……”缓慢的铃音悠悠散开,意识混沌间,葛老沉厚的嗓音低低传进耳朵里。
“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便能见到你爹爹了……”
水雾似的困意层层裹住陆千仪,她阖上眼,呼吸渐渐趋于平缓。
将要睡过去时,一滴冰凉雨点倏地打在她鼻梁上,紧接着眉心、鬓边,接踵而至的雨水淋得她睡意全无。
“又下雨了。”
陆千仪皱着眉头睁眼,明明眼前天光透亮,还能隐约看见太阳躲进云层里残留的那点余光,偏偏却有漫天雨丝不管不顾地落了下来。
她其实很讨厌雨天,尤其是这种说来就来,一下就好几日都见不着太阳的绵绵细雨。
想到从前在京都时,这个季节虽然更冷些,但很少下雨,城中随处可见瓢泼柳色,到了郊外山野,漫漫杏花随风而动,犹如灵蝶飞舞,落在路上便铺出了一道春意盎然的粉白花毯,美不胜收。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怀念过往的片刻时间,雨已经打湿了外衫。
她撑着摇椅起身,将放在腿上的书本拿起来挡雨,正要往廊下走,婢女夏枝攥着油纸伞快步奔来,举伞替她隔开雨水,匀了一口气才道:“小姐,大人回来了!”
“爹爹回来了?”
陆千仪惊喜地顿住脚步,把书往春枝手里一塞,拿过雨伞转头就往前院方向跑。
穿着素褐长衫的男人才刚跨过月洞门,手里拿着斗笠,一身风尘掩不住儒士气度,连拍打衣裳的动作都是斯斯文文的。
陆千仪怔怔看了一会,下意识喊道:“爹爹?”
男人抬眼看来,在记忆中模糊不定的脸庞终于在雨幕中变得清晰。
原是一张五官斯文俊雅的面庞,见到她时满眼柔和慈意,温温然笑道:“今日没出去玩耍?”
陆明远……
她的爹爹果然是兼具明润相貌和高远风骨之人。
陆千仪脑中到底是多了些住在长公主府的记忆,所以潜意识里她见到陆明远的瞬间,想起的母亲是那个雍容华贵的长公主,而不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爹爹所提过的那个生下她没多久就病逝的女人。
陆千仪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撑伞帮他遮着,好奇道:“爹爹这回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陆明远道:“爹爹去接了一个人回家。”
“谁?”
“故人之子……”陆明远刚说完,眸中划过几分忧郁之色,对着陆千仪郑重道,“他已经没有家人了,满满,你记住,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他的家人。”
许是看出了陆明远说出此话时的沉重,陆千仪虽心有不解,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道:“他在哪?我能见见他吗?”
“眼下爹爹让他住在隐松堂,待得空了再引荐你们认识。”陆明远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叮说道,“但是,你的面纱一定要戴好,除了爹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的真面容。”
陆千仪再次点头:“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魇术就是催眠,古代医学术语叫祝由术。
第74章 事变 是你必须用
这场雨果然接连下了整整两日, 到处湿黏黏的,砖缝里都积起浅浅的水洼。
陆千仪终于想起了她与魏寻的初见。
屋檐滴滴答答淌着水,魏寻一袭墨色武袍被雨气浸得发沉, 显得他深邃的眉眼愈发有种冷肃之感。
陆千仪带了身新做的衣裳和点心给他, 来到廊下时, 他淡淡垂眼看着她收伞的动作, 一言不发。
那周身冷硬的气质和这样一个春雨漫漫的江南小院格格不入。
“爹爹公务繁忙,让我给你送些点心还有换洗的衣裳。”
陆千仪边说着,边观摩起他那俊雅白皙的脸庞, “若还需要其他的, 尽管开口。”
魏寻面色不改,惜字如金地道了句:“多谢。”
声线利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可不知是不是雨声的渲染,陆千仪却觉得比起他的外表, 他的语气倒是温和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魏寻答道:“伯瑜。”
“伯瑜?”
好好听的名字……
对上他颇具探究的眼神, 陆千仪这才意识到自己盯了他许久,瞳孔微微一缩,忙眨了眨眼, 若无其事道,“果然, 人如其名,是个温文尔雅又不失稳重的翩翩君子呢!”
陆千仪到底是多了些重逢后的记忆, 所以再次想起他那意义不明的眼神时,才知道他这副温润的皮囊多具有欺骗性。
春雨停歇, 渐渐地,便吹起了温热夏风。
她闲来无事就常往隐松堂跑,不为别的, 每天一睁眼,光想起那张俊美如画的脸就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爱看!
魏寻对她始终有种淡淡的疏离感,虽不曾拒绝她上门,但始终保持着寄居者的分寸,隔了数月都不曾与她熟络起来。
陆千仪却觉得这种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更加迷人了。
爹爹说过,他的家人已经不在了。
她想,也许是因这样悲惨的经历,他很难轻易对旁人敞开心扉。
后来,她第一次见到他舞剑。
魏寻罕见地穿了身素白的武袍,身披如练的月光,手里握着剑,整个人便似换了魂魄一般。
凌厉的杀气压都压不住,一招一式如疾风骤雨,铮鸣之音,锐不可挡,却叫看的人无端体会到了持剑之人的悲戚。
最后一剑劈斩落地,纱灯残烛余烟袅袅。
陆千仪情不自禁抚掌道:“好厉害!”
幽暗月色里,他背对着自己,束发的素绦被风倏地卷起,又慢慢沉寂下来。
“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谈何厉害?”
魏寻的语气里,没有太多肝肠寸断,只有沉沉的无奈。
“那你可以保护我吗?”陆千仪望着他道,“爹爹说,你是我们的家人,正好我从小就特别想要一个哥哥,你来当我的哥哥好不好?”
魏寻转过头来看她,眸色晦暗不明。
陆千仪迎着他的目光,眉眼弯弯道:“伯瑜哥哥?”
魏寻喉头微微一滚,却没应答好或是不好。
“要不然……”陆千仪歪着脑袋想了想,“换我保护你也可以!我的剑法也不错呢!”
说着,她拿过魏寻手里的剑,旋身起舞。
她平生很少有拿得出手或引以为傲的本事,剑法便是唯一。
原本想着此生她应该也没多少机会可以展露一二,颇觉可惜,可这会她却因这样一项能与他
相通的本领而振奋。
剑招收至末式,晚风陡然卷起面纱。
陆千仪慌忙抬手去拂面纱,脚下步子一乱,身形竟直直往前踉跄倾倒。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她持剑的手,稳稳地将她拉了回来,使她免受皮肉之苦。
他身上有种好闻的松香。
陆千仪倚在他的臂弯里,眸中倒映着他清隽眉眼,随即笑得面纱都鼓动起来,甜甜道:“谢谢伯瑜哥哥!”
魏寻怔了片刻,唇边终于勾起一抹浅笑,转瞬即逝,疏淡得如同被月辉掩盖的星芒,却远比星芒更加璀璨。
这样的笑,渐渐地,她也看过多回。
因为年轮轻转,秋去春来,少女情意也慢慢唤醒了冰冻的雪山。
往事如走马灯般逐一流转,或是牵手游街,或是抵肩赏月,或是隔着轻纱的第一次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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