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仪疑惑道:“那我为什么会不记得过去呢?”


    葛老沉思道:“你既然能逐渐恢复部分记忆,却始终对最重要的片段没有印象,依老夫之见,此乃心病。”


    “心病?”


    “心病?”


    魏寻和徐彦同时开口,而后又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


    陆千仪也没明白葛老的意思:“什么是心病?”


    葛老道:“医书有言道,忧思伤心,惊乱则神散。若人遭逢惨痛变故,惊恐摧心,情志重创心神,便会出现失忆之症,又称之为忘心之症。”


    对上陆千仪不解的眼神,他干脆解释道,“意思就是,你曾经历了一段过于悲痛的事情,内心不愿面对,才会下意识遗忘了掉那段过去。”


    魏寻观察着她脸上的变化,接着话道:“那可有法子治疗?”


    “法子倒是有。”葛老话音微顿,目光扫过他们三人的脸色,有些犹豫道,“就看你们能不能接受了。”


    “什么法子?”陆千仪眼神一亮,“只要能快点恢复记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葛老道:“那就是回到事发之地,借助环境的刺激,以魇术使你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重新经历一遍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如此便有可能恢复记忆。”


    “重新经历一遍?”魏寻几乎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方法,“没有其他温和点的办法吗?”


    徐彦也面露忧色:“葛老,此法未免过于伤神?”


    葛老却道:“这是最有效的法子了!若不这么做,等她自己想起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他是不着急,可陆千仪未必能等。


    果然,陆千仪听完这话,仅仅犹豫了一瞬便道:“好,那就请葛老随我们去一趟江南,就按这个法子给我治。”


    “好说!”葛老爽快应下,又道,“这病还真有意思,老夫这就回去再翻翻医书。”


    说完,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要走,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朝着陆千仪招招手,笑着说道:“你也过来,老夫还有些问题要问清楚。”


    陆千仪“哦”了一声,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魏寻也想一块过去,葛老却抬手制止:“你就安心在这坐着,老夫一会就把人还给你。”


    魏寻只好止步。


    凉亭内突然就剩他和徐彦二人。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阿墨给他们送来茶水和点心,徐彦便顺手将桌上的花环轻轻挪到一旁去,让出位置。


    魏寻坐在他对面,瞧见他手上那个精巧的花环,又想起方才陆千仪进门看见满园花色时,那饱含赞赏的神情,心中不免对他们之间的过去产生了好奇,于是问道:“听说你和我家夫人少时便认识了?”


    徐彦坦然道:“不错。”


    魏寻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问:“那她离开京都后,你怎么没去江南找她?”


    徐彦沉默良久,答道:“去过。”


    魏寻不由抬眼看他。


    不远处,陆千仪跟着葛老走下桥廊,却见他忽地脚步一拐,躲到了一旁的花丛后面,只探出个头来往凉亭那边张望,不禁疑惑道:“葛老,您这是做什么?”


    葛老那长着褶皱的老脸突然露出个狡黠的笑意,摆了摆手示意她躲在自己后面去,解释道:“我当然是要看戏啊!”


    “看什么戏?”陆千仪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走到他身后,“咱们不是要去研究医书吗?”


    葛老不以为然:“哎呀,医书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觉得两男争风更有看点吗?”


    陆千仪:……


    凉亭内,魏寻眼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反应过来:“差点忘了,你这些年都是在江南一带行商。”


    徐彦看着他道:“我去过泰州,见过她,也见过你。”


    对上魏寻审视的目光,他释然笑道,“你应该知道,当年陆大人被贬出京,途中又遭人追杀为的是何缘由吧?可他自从进了江南地界就安全无虞,其背后是因京中有人暗中保护他们,甚至连他在当地任职的档案都是经由篡改之后才传入京都,这也是为何,我知道他被贬到江南,却几番查找都没有找到他们的行踪,后来,有一年花朝节,我途经泰州一个小镇,远远看见桥上有一个身影与她极其相似的姑娘,戴着面纱,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熟的男子……”


    随着他悠然轻缓的语气,魏寻的思绪也跟着飘远。


    二月十二花朝节,家家户户做起花糕祭拜花神,道旁的树枝上挂满了彩幡,沿街摊贩随处可见鲜切花枝和各式各样以花做成的物件,满街飘香,到处都有叫卖吆喝声,别有一番热闹。


    街上大多是结伴前往郊野赏花的游人,个个喜笑颜开。


    唯有背着书筐走在上学途中的少女愁眉不展,一边踩着石阶上桥,一边闷闷不乐道:“昨日不是上过学了吗?怎么今日还要上?”


    魏寻卸下她肩上的书筐提在手中,淡淡笑道:“昨日不是吃过饭了吗?怎么今日又吃?”


    少女不满道:“可今日是花朝节啊!夫子也真是的,难得过节,竟然也不给我们放一日假!”


    魏寻含笑不语。


    类似这样的话,他每日送她去学堂的路上不知要听多少遍。


    陆明远在其他方面稍可纵容,偏是学业这一项,要求甚严,帮她找的夫子也是刻板严厉的老儒士,除非碰上夫子家中有事,基本一年四季雷打不动地每日都要去上两个时辰的课才能回来。


    这两个时辰,前一个时辰尚可勉强撑一撑,后一个时辰,再偷摸看几册话本子打发打发时间,倒也不难熬。


    魏寻有时候会笑她,同样是上学,她的书筐都要比别人重上一两斤。


    待走到桥顶,少女的注意顿时被边上摆着的花摊吸引过去。


    “小姑娘,今日过节,买朵花讨个吉利吧!”卖花的老婆婆捧着一束还沾着晨露的花朝她递过来。


    少女从她手里挑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却不往自己头上戴,反而转过来,眉眼弯弯地将花插在了魏寻鬓边,而后心满意足地抚掌赞叹:“真好看!”


    他习惯穿墨袍,又不是那种招摇风流的纨绔性格,想也知道自己鬓边插着一朵花有多违和。


    身旁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看他。


    而他只是望着少女终于舒展的眉头和她眼中的明媚笑意,任由那朵花簪在鬓边,问道:“就这么开心?”


    她道:“当然开心了!有伯瑜哥哥陪着,我每天都开心!”


    魏寻被她逗得失笑,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她又说了句:“要是能不上学,就更开心了。”


    果然在这等着呢!


    “伯瑜哥哥,看在我送你花的份上,就不要送我去上学了,咱们去逛街……”


    话还没说完,一阵香风刮过,掀得她脸上的面纱险些飞起来,她慌忙抬手按住,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时,怔了一怔,忍不住弯眼笑起来,“走嘛!陪我去玩。”


    满街都是漂亮的鲜花,人走在里面,就像是徜徉在一片花海里。


    少女拉着他的手穿行在人群中,边走边问他:


    “你想不想吃蜜糕啊?”


    “看,还有卖糖人的,你想吃吗?”


    “伯瑜哥哥,你看我戴这个好看吗?”


    “投壶投壶!”


    “伯瑜哥哥你快来,帮我赢下那个香包!”


    ……


    魏寻一想到徐彦亲眼目睹了这些,却留到现在才告诉他,不由品出了几分危险的意味,颇感好笑道:“你既然看见了,为何不与她相认?”


    作者有话说:


    男主:我的内心一点不慌,真的……


    第69章 比试 你这是明目


    四目相对, 莲香静谧。


    徐彦的心却因这一句话变得喧嚣。


    “因为我不能见她。”他垂下眼眸,微显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苦笑, “我身边有徐家的眼线, 当初徐家背后是谁, 你比我更清楚。”


    换句话说, 离开京都的那几年,他身边一直都有雍王的眼线。


    若非他是荣国公府的嫡子,就凭当年他拼死帮助陆家父女逃脱之事, 早该一死。


    雍王虽不杀他, 也不迁怒于徐家,但不代表不怀疑他。


    有缘相见又如何,他的出现于陆千仪而言便是一场灾祸。


    更遑论,彼时靖安侯府的冤案尚未平反, 魏寻乃是潜逃在外的罪臣之子, 他唯一能做的,仅仅是远远望着便好。


    魏寻却轻嗤了一声,对他这番话全无温和之态, 淡淡道:“那你为何又要告诉我这些?你是想说,我和她能有今日, 全因你拱手相让?”


    徐彦静静看着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危险的意味, 只道:“难道不是吗?”


    他曾想,只要她平安无事, 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可即便心里曾千百遍这样告诉自己,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为那天所见的画面而感到不甘。


    “明明最先遇到她的人是我,凭什么和她终成眷属的人……是你?”徐彦敛去笑意, 目光也不似一开始那般平和,透着股冷意,“魏伯瑜,你很清楚,我并不比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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