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席面是按家宴的规制准备的,只为招待魏寻这对新婚夫妇,并未邀请其他宾客。
魏寻久等陆千仪不来,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外。
薛靖尧亲自执壶替他斟满酒杯,笑着宽慰道:“新妇回门,做娘亲的少不了要仔细叮嘱几句,耽搁会也正常。”
魏寻端起酒杯饮下,淡淡道:“本侯听闻薛大人此番回京,似乎不打算走了?”
薛靖尧举杯的动作微动,无奈轻笑道:“侯爷果然消息灵通!”
薛慕妍独自坐在一旁,本就百无聊赖,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激动道:“爹爹,你不回兖州啦?”
薛靖尧颔首道:“我在兖州任期已满,正好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我打算回京都长住,多陪陪你和阿凝,也好专心替你挑一门合适的亲事。”
“那可真是太好了!”薛慕妍听完开心不已。
魏寻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父女,不禁想起了陆千仪。
一想到如此圆满的瞬间,她也本该拥有,心口便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正说着话,便见陆千仪和秦嬷嬷一前一后从外头走进来。
魏寻目光瞥见她红肿的眼眶,眉心当即一拧,起身走上前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怎么回事?”
陆千仪扯出个淡然的面容:“没事,我只是有些舍不得母亲,这才掉了几滴眼泪。”
出嫁的姑娘头次回门,伤情落泪是常有的事。
薛慕妍父女俩不疑有他。
魏寻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眉头紧锁。
薛慕妍疑惑道:“母亲怎么没来?”
秦嬷嬷解释道:“长公主殿下舍不得侯夫人,一时伤情,已经歇下了,特意差老奴过来说一声,还请驸马代为招待侯爷和侯夫人。”
薛靖尧闻言不禁担心道:“阿凝可是身子不适?”
秦嬷嬷答道:“驸马放心,殿下只是有些累了,并无大碍。”
趁他们说话之际,魏寻牵起陆千仪冰凉的手,小声问道:“想回家吗?”
陆千仪紧紧回握住他,以汲取一丝暖意,微微颔首。
于是,正当薛靖尧走过来请他们入座时,魏寻转身平淡一笑,道:“本侯想起来还有点要事在身,需先行一步,今日劳驸马盛情款待,改日由本侯做东,再邀驸马对酌。”
说罢,他也不等薛靖尧做出反应,带着陆千仪转身就走。
薛靖尧讶然无言。
薛慕妍更是一头雾水,眼睁睁看着陆千仪的身影远去,不免有些失落。
回侯府的路上,陆千仪跟失了魂魄似的,神色恹恹地靠在魏寻怀里。
递给她的茶水一口不喝,点心也不吃,只是环在他腰上的手紧紧攥着衣袍。
魏寻只好放下东西,捧起她的脸问道:“方才和长公主说了什么?”
陆千仪犹豫一瞬道:“我在母亲房中,看到了父亲的牌位,她说我爹的死与她无关,还说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恢复了记忆的事。”
魏寻沉静地望着她的眼睛:“还有呢?”
“还有……”陆千仪垂下眼睫,不自觉想往他身上再贴近一些,“母亲说,我是唯一见过凶手的人。”
魏寻眸色顿时幽沉下来。
他心中早有猜测,当年陆千仪极有可能亲眼撞见凶手,只是他不舍得逼她回想那段血淋淋的过往,哪怕盼着她恢复记忆,也只希望这个过程可以循序渐进,别让她再次承受伤害。
可沈凝身为人母,明知道自己女儿当年死里逃生,本就受了天大的刺激,这三年来为了恢复记忆又吃了那么多苦,她非但没有半点心疼体恤,反倒如此不留情面,硬生生地揭开真相来给她施压。
雍王一倒,她们就这么坐不住了吗?
早知她刻薄至此,今日就不该来。
魏寻心里压着团闷火,瞧见素日那张明媚开朗的容颜此刻写满不安,愠恼之余又涌上了一阵怜惜,于是收紧手臂给予她更多的安全感,温声安抚道:“沈凝是太后的人,她的话不能全信。”
陆千仪思忖片刻道:“我要去蘅园一趟。”
听见蘅园二字,魏寻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耐着性子问道:“去那里作甚?”
“恢复记忆的事不能再拖了,我要请葛老帮我想想办法。”
她眼中涌出几分坚定之色,魏寻本想说回了侯府,让人请葛老上门便可,可目光触及她眼底好不容易亮起来的那点微光,半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口,他心头一软,浅笑着应了声:“好。”
他对着徐照吩咐了几句,紧接着马车便停下,车夫跳下车同后面跟着的几辆礼车往侯府方向去,徐照则亲自驾车拐道前往蘅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往事 你不觉得两
蘅园。
一塘碧荷铺展在凉亭四周, 清风拂过,飘起阵阵馨香。
亭下竹帘迎风曳动,徐彦坐在凉亭内, 指尖绕着刚折下来的花骨朵, 正细细编着花环。
蛊毒褪去后, 他的面色终于恢复如常, 白皙中带着匀净的生机,安安静静地专注于手上的事情时,神态既温柔又有种说不出的忧郁之感。
葛老穿过临水的回廊, 走入亭内, 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自从那日陆千仪送完药离开之后,徐彦整个人的魂都像被抽走了,脸上气色虽然已经好了很多, 可眉眼间却总有挥之不去的淡淡忧愁, 经常望着满院的花木出神,半点生气也没有。
他虽然受欧阳醉所托,要好好开导开导他, 可有道是医者,医病容易, 医心难,他一个糟老头子哪里懂那些情情爱爱的事?
略一顿足, 葛老走过来坐下,朝他勾了勾手道:“来吧, 给你把把脉。”
徐彦动作一停,看着他笑了笑道:“这段时日有劳葛老费心,我的身子已然无碍。”
话虽这么说着, 他仍顺从地递出手。
天青色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指尖泛着浅淡的粉,胜似碧叶上的出水新荷。
葛老替他诊完脉,满意地点了点头:“还好你小子底子不错,这回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徐彦缓缓收回手放于膝上,纠正道:“不是我底子好,是解药来得及时。”
葛老一听这话,都懒得反驳,瞥了眼桌上的花环道:“你既已决定放下,又成日里魂不守舍地折腾这花做什么?”
徐彦垂眸怅然道:“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不过是看感叹花期太短,心生怜惜罢了。”
“花期虽短,但带来的缘分已弥足珍贵。”葛老意有所指道,“我知你有惜花之情,可也须知今日树头花,不再是往岁枝上朵,有些事情,还是看开些才行。”
徐彦向来聪明,焉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桌上还零星放着几支花,他指尖轻轻托起尚未完工的花环,细细端详着错落的绿叶和花苞,喃喃道:“贪多失多,这样似乎也好看。”
话音刚落,他眨眼间便发现荷塘对岸立着一道人影,恰到好处的距离,令其他手里的花环仿佛不偏不倚地就戴在了她头上。
徐彦瞳孔微缩,倏地站了起来:“小花仙?”
葛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阿墨领着陆千仪走在着荷塘对岸,魏寻挺拔的身姿跟随在她身后,目光淡淡朝这里看来。
这下好了,刚刚那番话都白讲了。
葛老心想着,这才刚转过头来,已不见徐彦身影。
那道清挺修长的身影快步穿过桥廊,腰间束带随着奔走的动作纷飞飘荡,翩然欲仙。
陆千仪站在岸边,看见他迎面走来,已恢复了往日神采,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唤了一声:“徐彦。”
魏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徐彦眉梢微微一扬,有些受宠若惊道:“你……今日怎么来了?”
他还以为,往后没那么容易再见到她了。
陆千仪正欲开口,魏寻适时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旁道:“我家夫人想见葛老一面。”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说出来却给人一种宣示主权的刻意。
徐彦脸上那点欣喜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几分,但仍保持着一丝苦涩的浅笑道:“还没来得及恭贺二位……新婚之喜。”
魏寻淡淡敛眸,掩去眼底的笑意:“多谢。”
陆千仪对上徐彦那赤忱又破碎的眼神,却莫名有些内疚,低柔道:“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徐彦温润一笑:“已经无碍了,走吧,我带你去找葛老。”
他侧身让开一条道,眼角眉梢都因她的到来而染上了几分暖意。
陆千仪于是跟着他一同往凉亭走去。
魏寻立于原地,看着她竟然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自顾自地和徐彦有说有笑地走了,不由唇线一抿,站了片刻才跟上。
葛老远远瞧见这一幕,只觉好笑。
得知陆千仪的来意,他便认真地替陆千仪诊脉,又耐心地问了一些细节,随即思索了一番才道:“上回老夫在山庄便给你诊过脉,其实光从脉象上看不大出来有什么毛病,而且按理说,你三年前头上受的伤应该不算严重,不至于到失忆的程度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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