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寻微微低眼看向她们紧紧牵着的手。


    沈凝出言提醒道:“妍妍,越发没礼数了。”


    薛慕妍一怔,这才惊觉和陆千仪一块来的还有个魏寻!


    说来也怪,她从前对魏寻可以说是避之不及,虽说此人样貌出众,各方面都远胜京中权贵子弟,但坏就坏在行事过于狠绝,又因权倾朝野,成日一副居高临下冷冰冰的做派,她每见一面都觉得毛骨悚然,感觉那刀子似的眼神一扫过来,冷漠中又带了几分莫名的鄙视,让她十分不爽,偏又畏惧于他的权势,只能敬而远之。


    可自从他和陆千仪在一起后,这种感觉竟奇异地减退了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爱屋及乌的原因,每每见到他站在陆千仪身旁,薛慕妍都会自然而然地忘记世人对魏寻的诸多评价,甚至忘记了自己对他的恐惧,仿佛他只有在陆千仪身边时才会收敛起原有的锋芒,展露出温柔的底色,而其余人只是沾了陆千仪的光,偶尔得他几分好脸色。


    她回过神来,赶紧朝着沈凝和薛靖尧乖巧行礼道:“见过母亲,见过爹爹!”


    然后犹豫一瞬,转过身来对着魏寻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见过姐夫。”


    魏寻本来只是在看着陆千仪的同时,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此刻听见“姐夫”二字,心情突然一下子愉悦了几分,于是勾了勾唇角,也摆正了目光,客客气气地回了句:“郡主金安。”


    薛慕妍暗自惊讶。


    这一刻,她终于对陆千仪嫁给了魏寻这件事有了实感。


    曾几何时,她一个郡主见到魏寻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何曾得他一句问安?如今见他释放出了几分善意,心中不禁雀跃起来。


    原来被靖安侯罩着是这种感觉啊!论起关系远近,她和靖安侯府的关系可比贺云溪还要好呢,这下去侯府总不需要排队了吧?


    想想就开心!


    陆千仪瞧见她唇角眉梢那点得意,隐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不禁抿唇一笑。


    秦嬷嬷来传话,说是前厅宴席已经备好了,邀众人移步过去。


    薛慕妍牵着陆千仪就要走,沈凝却说还有几句体己话要和陆千仪说,让其余人先行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回门 一想到如此


    魏寻深知她们母女之间的感情, 可没好到说体己话的程度,是以当其余人都退出去后,他仍站在原地, 征询似的看了眼陆千仪, 得到她确定的眼神后, 方淡淡扫了沈凝一眼, 随后抬步离去。


    明犀堂所有伺候的下人也都退到了外面。


    陆千仪以为沈凝要开口问侯府大婚那日的事,不料沈凝却站了起来,对她道:“随本宫过来。”


    说罢, 她带着陆千仪返身从明犀堂的后门出去, 沿着一道锦绣雕花的回廊,行至她所居住的院落。


    此处清幽人稀,比府内其他地方更显奢雅。


    陆千仪还是第一回 来这个地方。


    几个守在门前的婢女向她们二人见安,待她们走进屋内后, 才从外面将门关上。


    四下静谧极了, 陆千仪疑惑道:“母亲为何带我来此?”


    沈凝回眸看了她一眼,沉静道:“有东西给你看。”


    陆千仪不禁心头一跳。


    只见沈凝走到靠墙的博古架前,按住正中的立柱轻轻一转, 随着机括轻响,博古架缓缓移开, 露出一方隐秘的壁龛。


    龛内静静立着一块牌位,旁侧还燃着长明烛灯, 微光淡淡映着牌面。


    看清牌位上的名讳时,陆千仪大受震撼, 不可置信道:“这是父亲的灵位?”


    她万万没有想到,沈凝不但私下供奉陆明远的牌位,甚至还将其放置在了自己的寝居!


    她一直以为, 沈凝是憎恶他的。


    沈凝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有此反应,神色不见多少起伏,平静道:“本宫起初还不明白,魏寻为何对你格外关照,后来细查之下,才知道你们从前便有渊源。”她忽地敛眸一笑,看着牌位道,“他若知道你嫁给了魏寻,应该也会为你高兴。”


    陆千仪此时此刻还没完全从惊讶中缓过来,又见沈凝眉眼间漫开的淡淡忧愁,不由疑惑道:“母亲不是说过,我爹出身低微,你与他之间只是一段孽缘吗?”


    沈凝眸光微黯,自嘲道:“无媒无聘,做不成夫妻,到头来为皇权让路,还落个天人永隔的结局,如何不算孽缘?”


    她伸手轻轻触碰那牌位,又道,“可这孽缘,生爱,又生恨。”


    陆千仪感受到她那无奈语气下压抑的感情,攥紧了指节,酝酿片刻,终于问道:“所以我爹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屋内骤然安静。


    沈凝指节缓缓收回,审视她道:“你恢复记忆了?”


    陆千仪有种即将触碰到真相的窒息感,鼓起勇气道:“还请母亲先回答我的问题。”


    沈凝盯了她片刻,答道:“本宫不知。”


    陆千仪并不相信,镇定的神思却开始因为她的隐瞒而动摇,颤声道:“我爹根本不是病逝,他死的那天晚上,你和太后娘娘身边的人都在场,对不对?”


    沈凝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你想起什么了?”


    她的反应让陆千仪心底生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


    可怕到让她对眼前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女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于是强作镇定,试探道:“你们要找的东西,是先帝留下的遗诏?”


    沈凝立刻紧张起来:“你果然想起来了?此物现在何处?”


    陆千仪并不回答,也无从回答。


    恐惧的感觉紧紧攥着她心口,她眼眶瞬间泛红,终是问道:“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沈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长明灯火摇曳不定,光影落在两人之间却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分隔线,一半浸着昏暗阴影里的华贵身影,一半照亮那张泫泪欲泣的苍白面庞。


    陆千仪控制不住流下眼泪,执着问道:“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本宫说过了,他的死与本宫无关。”沈凝喉间干涩,一颗心像被狠狠撕开似的,忍痛道,“你以为本宫不想知道真相吗?”


    她一步一步朝着陆千仪走来,卸下素日那副沉静端然的模样,字字如刀,“三年前,本宫收到密报,有人要对你爹不利,可待赶到陆府时,他已经死了,你既然想起了那晚的事,那你应该知道凶手是谁才对,你为何反过来质问本宫?”


    陆千仪心头大震,刹那间,梦境中出现过的画面快速在脑中交替闪过,一时是闪电白光下遍地成横的尸体,一时又是沈凝居高临下将她生死握于掌间的凌寒目光,忽而刀光四起,往她身上刺来……那种命悬一线的惊恐再次袭来,陆千仪倏地往后退,下意识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凝站在原处,眉心紧紧拧着:“你是陆府上下唯一从刺客手里活下来的人,也是唯一见过凶手的人,除了你,没人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番话犹如沉石重重砸在心头。


    带来的闷痛瞬间将陆千仪击倒,连着无尽的茫然,让她颓然坐倒。


    “可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陆千仪哭着道,“我明明可以想起其他人,为何偏偏不记得我爹呢?”


    沈凝无言地望着她,只觉自己像个残忍的刽子手,斩断了她最后那点脆弱的防线。


    一开始,她其实并不希望陆千仪想起这些,纵是失忆,也好过背负着前尘往事,不得安宁,陆明远身负先帝遗诏,难逃一死,于大局而言,他死在谁的手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样东西不曾现世。


    他们的孩子能活下来,她该知足的。


    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无法真的对当年的真相释怀,她也会期盼陆千仪想起点什么,给她指明一个方向。


    她心中被这种矛盾左右拉扯,眼眶涩然,终于还是慢慢走到陆千仪身边,蹲下来擦去她脸上的泪,心丧若死道:“想不起来便罢了,你爹向来疼你,若见你受此折磨,九泉之下定然难以安息。”


    陆千仪分不清她此话真假,满脑子混沌不堪,抱着膝盖止不住地哭泣。


    沈凝不会安慰人,更不擅长安慰孩子,她指尖擦着陆千仪脸上的泪,自己心里亦是一片血淋淋的,语气中却有种逼着自己释然的酸涩,道:“出了这道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恢复记忆的事,更不要吐出半点和遗诏有关的事。”


    她话音一哽,陡然泪水盈眶,带着万般苦楚道,“满满,是母亲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今后,你要学着保护自己,好好活下去。”


    陆千仪泣不成声。


    就像从前每一回难过的时候一样,撕心裂肺地哭,仿佛只有这样发泄出来,才不会被无尽的压抑和绝望拖进深渊。


    长明灯静静映着沉默的灵牌,灯芯轻噼一声爆出火星,犹如亡人轻叹,转瞬落在灯油里,消弭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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