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迟疑着要不要问问关于爹爹和先帝遗诏的事,便听门外有婢女的声音传来:“启禀长公主,侍卫来报,薛驸马的车驾已经进城了。”


    薛靖尧,妍妍的生父。


    据她所知,薛驸马出身世家望族,本该在朝堂之上占据重臣之位,但与长公主联姻后,不忍见朝臣对长公主有诸多猜忌,数年前自己主动上奏请求前往兖州任职,远离京都权力核心。


    他既回来,母亲定是要亲自去迎接的。


    果然,沈凝听闻消息,眉眼微敛,便对她道:“安心吃完再走。”


    说完径自起身,带着秦嬷嬷等人出门去了。


    陆千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接下来的时日,沈凝不再限制她的自由,还另外派了一队侍卫供她差遣,但凡她出门,这些侍卫和徐照都会随行。


    这日她带着徐彦给的那些契书,去了趟蘅园,却不巧碰上赵氏前来探望儿子。


    阿墨领着她走到正堂外的院子,便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咳嗽声,紧接着赵氏忧虑不已的声音也跟着传来:“也不知道这帮下人到底怎么伺候的!大热天的还让主子染上了风寒,要娘说啊,你还是跟娘回府里住吧,娘也好放心啊!”


    陆千仪闻言不由止步。


    阿墨低声解释道:“公子说了,中毒之事牵涉重大,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怕是于姑娘的计划不利。”


    陆千仪颔首道:“是这个道理。”


    她想了想,便直接将手里的木盒递给阿墨,道,“我今日来是要将此物归还给徐公子,你先代他收下吧。”


    阿墨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这可不行,我家公子说了这是给您的贺礼,说什么也不能收回来的!”


    陆千仪便道:“这份贺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阿墨还是不接,只道:“要不……您还是亲自和我家公子说吧。”


    这几十家铺子一送出去,虽说划走了公子这些年的大半心血,但要是让公子知道,他擅自将送出去的东西收回来,那生起气来指定是要把他打发回江南去的。


    他可不干!


    见阿墨态度坚决,陆千仪叹了口气,朝屋内看了一眼道:“罢了,我改日再来。”


    阿墨暗自松了一大口气,忙不迭又将她送出门去。


    徐照立在马车边上,目光却望向东侧大街,眉眼间有几分凝肃。


    直到陆千仪走至他面前,方收回视线,神情紧绷。


    陆千仪不免问道:“发生何事了?”


    徐照若有所思道:“属下近日发现城中多了不少兵马司的人,以巡查为由,把持所有城门和要道。”


    众所周知,皇城禁军由魏寻管控,雍王则手握五城兵马司,两人在京都内的势力看似旗鼓相当,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可若真起了冲突,兵马司调动起来本就比禁军更加灵活,眼下魏寻不在,雍王自是更加肆无忌惮。


    陆千仪目光环视周围,果见街上多了不少兵士,她提裙上车低声道:“看来雍王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就说明莫岚已经将她透露出去的消息带回王府,雍王如此部署应是想在大婚当日,将她和她手里的东西一网打尽。


    如此说来,她的计划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她刚在车内坐定,徐照却隔着车帘对她道:“情况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陆千仪心下略沉:“何意?”


    徐照道:“前日,西京传来急报,乱军势力远超朝廷预估,侯爷带领一千精兵深入匪寨……”


    他话音微缓,陆千仪倏地拉开车帘,沉色道:“然后呢?”


    徐照眉头紧锁,补道:“以少敌多,生死不明。”


    陆千仪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时变白,反应片刻才道:“朝廷派出援军了吗?陛下怎么说?”


    徐照答道:“宫里尚未有明确消息。”


    陆千仪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定定想了许久,方收回微微发颤的指节坐回位置,叮嘱道:“继续打探消息,有任何事情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


    大婚前夕,府上随处可见红绸绕柱,喜灯高悬,别院更是被装点得一片华彩。


    婢女们各自静立在屋子里,手捧裙钗香粉。


    本朝婚嫁自古便有婚前守灯的习俗。


    准新娘的闺房要彻夜点灯,不可安眠,一来是为了惜别娘家,二来是为新婚祈福。


    是以很多新娘便会趁着这段时间,再检查一遍嫁衣、凤冠、金玉首饰之类的,避免出嫁之时万无一失。


    然而陆千仪沐浴更衣后,坐于镜前久久未动。


    西京仍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她一颗心都像被悬在半空似的,整夜惴惴难安。


    魏寻送给她的那把剑摆在梳妆台上。


    周围满是胭脂珠翠,金钗步摇,寒光冷冽的利剑横置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然而正是这柄冰凉的冷剑,成了此刻唯一能带她安定力量的依靠。


    陆千仪握住剑柄,缓缓拿起剑。


    锋利如霜的剑刃上,映出她清冷疏离的眉眼。


    沈凝踏门而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屋内的下人们正欲行礼,她却轻声开口道:“你们都退下。”


    众人于是尽数退了出去。


    陆千仪转头看向她,对上她不同于往日的忧虑神情,眼皮不觉一跳:“母亲,您怎么来了?”


    沈凝走至她身边,犹豫片刻,道:“本宫刚收到宫里来的密报,靖安侯可能回不来了。”


    陆千仪瞳孔骤缩,豁然起身道:“他怎么了?”


    沈凝言简意赅:“乱军纵火烧山,碰上狂风倒卷,靖安侯身陷火海三日未寻得踪迹,恐怕凶多吉少。”


    “不可能!”陆千仪当即脱口而出道,“魏寻乃一军主帅,怎可能如此轻易就陷入险境。”


    沈凝解释道:“据说靖安侯为了速战速决,此番平乱仅带了两千精兵,只是没想到这次的乱军竟如此棘手。”


    陆千仪心头震颤不已,指节紧紧握住剑柄。


    沈凝料到她定然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换做任何一个新娘子,在出嫁前夕得知新郎噩耗都不可能冷静下来,可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眼下这个消息只有陛下和太后娘娘知道,天一亮,本宫便会公布天下,取消你们的婚事,及时止损。”


    沈凝说完这番话,见她还是默不作声,不由提高一丝音量,语气焦急道,“本宫说的你可听进去了?”


    陆千仪抬眼看她,沉静道:“母亲,我不要取消婚事。”


    “你……”沈凝面色微变,蹙眉道,“现在可不是你任性的时候!靖安侯府看着风光体面,可这满府荣光皆系于魏寻一人身上,他若死了,魏家后继无人,转瞬就成了徒有虚表的空壳,今日婚礼未成,尚有转圜的余地,你若真嫁过去,顶着遗孀的名头,魏寻昔日那些政敌一人丢一块石头,你日后哪有好日子过?你听本宫的话……”


    “母亲!”陆千仪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并非任性。”


    她素净的脸庞染上几分坚毅,叫沈凝看了,竟觉陌生。


    陆千仪强忍着汹涌的情绪,镇定道:“你也说了,魏家若后继无人,转瞬便成空壳,昔日都是魏寻在保护我,如今他不在,我理应替他护住侯府。”


    沈凝看着她,一时无言。


    许是因为沈凝近来对她态度柔和了些,让她不自觉地说出了心底的话:“从前我总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可如今我才发现,我的身后至少还有母亲,可他才是真正无依无靠。”


    他的背后空无一人。


    沈凝静立良久,再次问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陆千仪轻轻颔首,俯身将手里的剑放回剑匣里,接着说道:“明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我希望母亲不要取消婚礼,若魏寻不能回来……”


    话到此处,她喉间终于抑制不住地有些许哽咽,“待礼成后,我便亲自去西京寻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大喜 他回来了!


    侯府娶亲, 良辰吉日。


    整座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喜字灼灼,朱门华廊挂满红绸, 已是一派新婚吉庆之色。


    魏寻已无高堂长辈, 府中迎亲事宜皆由管家全权把控, 按着礼制流程, 该办的事一件都没少办,就连迎亲仪仗都已经肃然列队,静静候在府前长街上。


    贺云溪一边帮忙招呼宾客, 一边抽空跑到府门外, 拉着徐照紧张兮兮地问:“大喜的日子,你家侯爷怎么还没回来?”


    徐照神色紧绷,只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


    贺云溪心头咯噔一跳。


    他平日里虽不问朝堂之事, 但近来城中兵马司有异动他是知道的, 况且魏寻前去西京平乱的这段时日,他也来侯府打探过消息,只听说此次的乱军很是棘手, 怕是不好对付。


    当时他并未太在意,毕竟在他眼里, 魏寻可是天底下最骁勇善战之人,做事向来稳妥, 解决区区草寇还不是洒洒水的事?摆平乱军再赶回来成亲应是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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