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说起话来虽然还是有些沉肃,但不似以前那般严厉。


    她道:“前些日子郡主得知姑娘遇险,便吵着要来看您,只是恰好碰上先帝诞辰,长公主带她进宫小住了几日,昨日才刚回府,今日便催着老奴赶紧来接您回去。”


    陆千仪平和道:“母亲还好吗?”


    秦嬷嬷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沈凝,愣了一下才道:“长公主一切都好。”


    陆千仪听完微微颔首,没再搭话,只低头默默盯着放在膝盖上的木盒,暗自琢磨这里头会是什么东西。


    到了长公主府,马车刚停稳,便听见薛慕妍激动的声音传来:“姐姐!”


    秦嬷嬷和兰心先后下了车。


    陆千仪刚从车里露出个脑袋,瞧见薛慕妍脸上的泪痕,瞬间怔住:“妍妍,你怎么哭了?”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薛慕妍泪眼朝天,委屈巴巴道,“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千仪吓了一跳,赶紧下车安抚她。


    薛慕妍抽泣不止,磕磕绊绊道:“我听……他们说,你遇到了……刺客,还受了伤,结果母亲还不让我找你,你伤在哪里啊?疼不疼?”


    陆千仪被她这么一哭,心都要化了,忙道:“早就不疼啦!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秦嬷嬷也出声道:“郡主这下可以放心了,哭了好几日了,别把身子哭坏了。”


    “哭了好几日?”陆千仪惊讶地看向秦嬷嬷。


    只见秦嬷嬷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点了点头。


    其实她没说的是,陆千仪遇刺的消息传回府中时,薛慕妍便吓得面无人色,急冲冲就要去找她,结果沈凝以先帝诞辰将至为由,拦着不让她去,薛慕妍便开始哭,从长公主府一路哭到宫里,企图以此让沈凝心软,岂料这回沈凝心志坚定,半点没松口。


    薛慕妍又气又委屈,心里甚至猜测陆千仪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母亲这才瞒着不让她知晓,于是越哭越停不下来,在祭祀先帝的时候都不停地擦眼泪。


    连带着太后娘娘都有些触景生情,对着先帝的牌位抹了两下眼泪,夸赞道:“妍妍果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然后又赏下一大堆东西。


    一直到了从宫里回来,沈凝终于松口让人去接陆千仪回来。


    薛慕妍将信将疑,又苦等了半日,这会真见到了人索性一股脑把这几日憋的情绪都发泄出来,抱着陆千仪说什么也不撒手,还念叨道:“你以后嫁人了我可怎么办啊!”


    陆千仪哭笑不得,只好哄着她一块回了别院。


    用完膳后,天色才刚暗下来,薛慕妍便累得直接睡在陆千仪的房中。


    陆千仪坐在床边,轻轻帮她拨开挡住脸颊的碎发。


    恬静的睡颜在灯光映照下,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三年前,那个初见时便拉着她不松手的女孩,如今依旧粘着她,事事记挂着她,如此赤诚温暖的情谊,本该令她安心。


    然而她此刻心情,却终不似以往那般平静。


    风雨将至,她身上背负的秘密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头顶。


    她越贪念眼前的安稳,便越发清醒地意识到,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时刻有多奢侈。


    坐了片刻,她想起放在梳妆台上的木盒,于是起身走过去,将木盒打开来看。


    里头放着厚厚的一沓纸。


    仔细一看,竟然每一张都是盖着官印的铺面赠与契书!


    由北往南,数十间铺子,遍布各州。


    大到珠宝、钱庄、漕运、盐栈,这种利润成倍增收的,小到粮行、药铺、客栈、绸缎庄这种刚需营生,每一家做的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陆千仪顿了一瞬,终是记起来了。


    她说过倘若可以离开京都,最想做的就是开一间稳赚不赔的铺子。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连她自己都转头便给忘了。


    可她没想过,徐彦把自己的玩笑话当了真,几经压抑,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滚烫。


    她缓缓地,细细数过这一张又一张纸契。


    上面的铺子遍布大江南北,唯独没有一家是京都的。


    他终是希望她可以离开这里。


    圆月渐渐挂上枝头,清冷的霜辉覆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泪水打湿了暖黄的纸张。


    陆千仪靠在梳妆台边,颓坐下来,一股又一股眼泪无声漫出。


    她知道自己不该辜负徐彦这番筹备,就像他说的那样,这天底下多的是岐黄高手,并非要将自己置于险境才能救他。


    哪怕她由着自己天真放纵的性子一走了之,徐彦也只会为她高兴。


    可偏偏有一种更深、更沉重的东西,深深压在了她的心底。


    “徐彦,你太傻了!”她喃喃自语道,“我哪有资格逃走?”


    除了对徐彦的愧疚,支撑她面对现实的,是失去自我的恐惧。


    她可以放弃一切,逃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了此一生。可她害怕自己这一逃,便永远失去了面对命运的勇气,从此不战而败,变成一个畏首畏尾的懦夫。


    她不想这样!


    夜色过于寂静,静到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等她做出抉择。


    陆千仪缓缓将被打湿的契书对折,放回盒子里,眼底多了一分往日不曾有的凛冽和坚忍。


    *


    西京郊野,黑云蔽月。


    魏寻一身玄铁轻甲,勒马静立于郊野高地。


    身后数千精兵敛息伫立,甲胄凝着夜露,全军肃然。


    他目光越过层叠荒岭,沉沉落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山头。


    杨硕眉头紧锁,对他道:“侯爷,朝廷此前报称,此处的乱军不过山匪成势,左右不足一千余人,可眼下看这形势,对方实力可不仅于此啊!”


    放眼望去,山头灯火连绵数里,藏匿其中的山匪数量远超奏报,且青石寨墙森严高耸,各处山隘还布有披甲执刃的哨兵,俨然有几分正规军队的做派。


    这些当地官府不会看不出来!


    魏寻眸光冷扫整座匪寨,一瞬洞悉根源,轻蔑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本侯活着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大婚前夕 他的背后空


    次日一早, 明犀堂那边的婢女过来传话,请陆千仪过去一趟。


    沈凝正在用早膳。


    陆千仪有些忐忑地走进去,一副乖顺模样, 朝她行礼道:“见过母亲。”


    她以前听下人们说, 母亲不喜同旁人一块用膳, 也不喜欢用膳时被人打扰, 即便像妍妍这般受她疼爱之人,也不例外。


    陆千仪觉得,母亲的性子向来高傲, 在人前永远都是体面矜贵的姿态, 有这样的习惯也不奇怪。


    她记着这一点,于是始终低着头没敢抬眼去看沈凝进食的样子。


    沈凝放下玉箸,略略抬眼看她,面无波澜道:“坐吧。”


    陆千仪有些惊讶, 犹豫了一瞬方抬头看着她。


    许久未见, 沈凝的打扮一如既往,凤冠珠光环绕,额间花钿灼灼, 眉眼端凝,红唇明艳, 让人只看上一眼都会心生敬畏。


    沈凝见她呆呆站着,眼帘一搭收回了视线, 拿起桌上的扇子轻轻摇动,凉声道:“这才出去几日, 变傻了不成?”


    凉飕飕的语气一出来,陆千仪这才找回了点往日的感觉。


    于是,稍稍做了点心理准备, 便走上前去坐下。


    坐下后才发现,面前已经摆好了一副玉制的碗筷,秦嬷嬷还亲自帮她打了小半碗山药羹。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有点不知所措,木讷地拿起勺子。


    自打住进长公主府以来,她与母亲大部分时候都像熟悉的陌生人,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更别提此前两人还吵过架。


    她心里不禁开始紧张母亲接下来要说的话。


    沈凝漫不经心开口道:“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陆千仪低低“嗯”了一声,回答道:“皮外伤而已,不打紧。”


    尽管她刻意压稳声线,沈凝还是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哑音。


    她红唇微动,静静看了陆千仪一会,才道:“这段时日,你受苦了。”


    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陆千仪却鼻子一酸,格外想哭。


    她觉得自己这人真是奇怪,以往和母亲势同水火的时候,还能忍着一口气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母亲偶尔稍稍露出一点安抚的意味,她心里便酸软得一塌糊涂,恨不能扑进她怀里大哭一场。


    可她不敢。


    她自知这些都只能是她的幻想。


    陆千仪咬了咬唇,故作淡然道:“是我不好,让母亲忧心了。”


    沈凝看出了她有心事,手中动作一顿,突然道:“你是我沈凝的女儿,谁要动你,便是要与长公主府为敌,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本宫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陆千仪双眼泛红,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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