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彦听着,淡淡垂下眼睫,极轻地扬起唇线。


    欧阳醉道:“若没猜错,你当年喜欢的人,便是陆姑娘吧?”


    徐彦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什么都瞒不过您。”


    欧阳醉又问:“你身上的寒蛊毒也是为了她才中的?”


    徐彦并未否认。


    欧阳醉不禁叹气:“你当年为了她,不惜与你爹大打出手,反目成仇,腿筋都断了!如今又为了她差点连命都丢了,你这么做,值得吗?”


    徐彦垂眸看着地上被风吹得左右晃动的树影,想起了山下那棵杏树,也想起了许多年前最后一次去见她之前,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来信 他有病啊?


    那日府里新进了一批极品海棠, 开得灼灼烂漫,花色柔艳,和山野间肆意生长的野花全然不同。


    他心想, 这样的花, 她肯定会喜欢。


    于是蹲在花簇前细细挑选了几朵开得最好的, 小心翼翼地装进香筒里。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打趣道:“少爷挑的这些花, 莫不是要送给哪家姑娘的吧?”


    他笑而不答,背着香筒便往父亲的书房去。


    师父前日新得了两坛好酒,让他转告父亲, 得了空去秀灵山庄与他对酌。


    书房外看守的下人都被遣到院子里, 他便猜到父亲此时应是在见客。


    他原打算站在书房门口递个话便走,怎料人刚上了台阶,就听见里头响起“刺啦”一声拔剑的动静。


    紧接着,又听见徐维善嗓音沉厚, 缓缓道:“事关重大, 今夜便行动,绝不能让陆明远活着离开京都。”


    徐彦不禁惊愕。


    他知道陆明远这个名字。


    小花仙说过,她的爹爹是个厉害的大官, 每天都要陪着皇帝读书理政,连皇帝看书、写文章, 都时常让他帮忙执笔。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官职,只知爹爹每天都早出晚归, 格外繁忙。


    可徐彦熟知朝中各类官职权责,哪怕单凭只言片语也不难猜出她爹爹的身份。只是考虑到身居此等要职的人, 乃天子近臣,按理来说,他的家眷实在不宜同自己这种世家之人牵扯太深。


    是以他始终未戳破陆明远的官职, 更不曾对府中任何人提过陆明远的女儿。


    那日,他终是没有向父亲转告师父的交代,也没有当面问清父亲究竟为何要杀陆明远。


    因为一切都来不及了。


    即便推门而入,他也什么都做不了,反而会因撞破父亲的计划而被困在府上。


    他跑出府门,骑上了马,一路策马飞奔往城外赶去。


    后背上的香筒剧烈晃动,里头娇嫩的海棠花应是磕坏了,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只知道,小花仙在等他!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她。


    出了城门,狂风迎面卷来,吹得马鬃乱舞,他逆风而行,却觉得似乎连上天都有意阻拦他。


    那日他没能见到小花仙,只见到了对他憎怒到极点的父亲。


    徐彦又想起后来被父亲关进柴房,母亲哭着给他擦拭脸上的血迹时,问的那句:“值得吗?”


    他想,无论问他多少次,答案一如既往:“我心甘情愿,无所谓值不值得。”


    欧阳醉看着他,轻轻摇头,道:“可惜她已经不记得你了,又即将嫁作他人妇,你们之间终究是有缘无分啊!”


    徐彦脸上有了几分恍惚,沉默良久,方垂下眼帘艰涩开口道:“有缘,已是极好。”


    他端起杯盏慢慢饮茶,午后的风温柔地拂动他的袖角。


    一同轻轻曳动的,还有藏在拐角处的淡紫裙角。


    海棠花树下,陆千仪背靠廊柱,手里攥着那块玉,在原地站了许久。


    过了花期,海棠早已无香,轻轻一阵风过,便摇摇坠下。


    陆千仪不禁动容,俯身去捡那花瓣,一双云纹锦靴缓缓踏入视线。


    她身形一顿,抬眼便对上徐彦含笑的目光。


    “我以为,你在躲着我。”他道。


    陆千仪不动声色地将玉藏入袖中,一身沉静,也笑了笑道:“徐公子,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徐彦点了点头,又抬眸看了眼天色,问道:“一同出去走走,如何?”


    陆千仪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们二人沿着山路缓步下行,林间浓荫蔽日,山雀轻啼,途中偶尔碰上山庄弟子,见了他们便驻足躬身行礼,又各自低声说笑走开。


    陆千仪一边埋头走路,一边将那日行刺的幕后主使以及潜入王府偷药的计划慢慢说与他听。


    徐彦目光时而落在她脸上,时而注意她脚下的泥路,一路上都没出声搭话。


    待她说完有一会儿,他才忽地问了一句:“雍王本意是要通过寒蛊操控你,那你可知他所求为何?”


    陆千仪脚步微缓,坦然道:“知道。”


    徐彦蓦地驻足,看着她问道:“那你怕不怕?”


    早些年的传言他不是不知道,雍王要的是何物他亦心知肚明。


    事关江山社稷,哪怕只是一丁点莫须有的风声,都足以让持有此物之人沦为权力的牺牲品。


    自古至上尊位,皆由血肉铸就。


    可她明明是无辜的。


    陆千仪终于调转视线,对上他的目光,认真道:“这是我的命,怕与不怕都要面对,而我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要你平安无事。”


    她只希望徐彦可以活着,无病无灾地,好好地活着。


    徐彦凝望着她道:“可我的心愿,是希望你平安无事。”


    陆千仪无言。


    徐彦道:“离开京都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经商也好,隐居也罢,只要你愿意,我有办法可以保证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你。”


    陆千仪张口欲言,徐彦柔声打断道:“你不必担心我体内的毒,天下之大,多的是岐黄高手,总能找到解毒的法子,再不济,还可以派商队入南疆国界寻觅,并非一定要与雍王硬碰硬。”


    “可我不能走。”陆千仪道,“我的人生不能一直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我有我的仗要打,我的家人、朋友都有可能因我而陷入危险,我如何能一走了之呢?”


    徐彦缓缓蹙了眉。


    陆千仪知道他的忧虑,那些被命运摆弄却不能宣之于口的过去,还有危险重重难以预测的未来,都化作他眉间挥之不去的沉郁。


    她露出笑容,眼底倒映璀璨金霞,望着他道:“别担心,这场仗,我一定会赢的。”


    徐彦也淡淡扯出了个笑容。


    陆千仪眼看太阳快下山了,便调转方向准备原路折返,又想起葛老说过,徐彦眼下身子尚虚,不宜劳累。于是她不大放心地看了徐彦一眼,问道:“你还能走得动吗?要不要歇会?”


    徐彦摇头道:“无妨。”


    陆千仪抬起手臂拍了拍,道:“你可以扶着我。”


    徐彦到底是习武之人,虽说体内有毒素横行,身子比平时虚弱了些,但这短短几步山路,还不至于让他感到吃力。


    只是看着少女昂扬明媚的笑脸,想起她如今的身份,心底便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令他倍感煎熬。


    他觉得,自己并非是个君子。


    停顿片刻,他终是缓缓抬起手,将手掌搭在她的小臂上,指尖微微扣着她的手腕,柔声道:“有劳。”


    陆千仪便由他搭着手臂,慢慢往回走。


    徐彦手掌的力量不轻不重,指腹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跳动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跳。


    他突然问道:“倘若有机会可以离开京都,你最想做什么?”


    “嗯……”陆千仪认真地想了想,“我最想开一家稳赚不赔的铺子,然后每天睡到自然醒,铺子一开张就有源源不断的生意进来,赚钱赚到手软!”


    徐彦听见“稳赚不赔”四字,忍不住失笑。


    陆千仪见他难得放松,便想让他更开心些,于是顺着话问:“徐公子,以你经商多年的经验,你说我该开一家什么样的铺子才好?”


    徐彦若有所思道:“生意之事并非一蹴而就,待我得空帮你好好参谋参谋。”


    虽说只是假设而已,但有他这句话,陆千仪顿时开怀许多:“一言为定!”


    待将眼前的麻烦事都解决掉,她一定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铺子,她想。


    *


    入夜后,西院各处都挂上了灯。


    她住在西院靠北边的厢房,身边有兰心和彩云伺候着,还有徐照和魏寻留下的一队亲卫,可以说是戒备森严,他们所在的院子也比其他地方更亮些。


    西北角的柴房光线最为昏暗。


    值守侍卫正值换班交接之际,忽然听得柴房里头有异响,忙推门进去查看,不料黑暗中,随着几道身影倒地,莫岚悄无声息地从柴房里走了出来。


    她借着夜色和梁柱的遮掩,几番侧身避开往来巡逻的守卫,刚拐过一道月洞门,便见徐照脚步匆匆走进了院子,她略一思索,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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