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点头道:“奴婢听说军营中出了细作,还下毒害得姑娘全身都长了疹子, 方才我来的路上就听见徐副将说把这些人都拉出去砍头呢!”


    “疹子?”


    陆千仪话刚出口便瞬间反应过来, 眨了眨眼,心虚道,“是长了些疹子。”


    只不过此疹非彼疹。


    彩云当即面露忧色:“帐外备了热水,奴婢这就去取来伺候您沐浴一番。”


    说着, 便手脚麻利地卸下包袱, 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外走。


    军营里都是男子,往日帅帐取水沐浴,皆是专门的兵卒将热水直接送入帐内。


    如今陆千仪身在帐内, 取水这种事只能吩咐士兵将浴桶热水尽数搁在帐外,再由彩云出去一桶一桶地抬进来。


    魏寻的身形颀长高大, 所用的浴桶也比寻常尺寸大许多。


    彩云一趟接一趟来回拎水,累得额头上全是汗, 可桶里的水却只堪堪盛到一半。


    陆千仪心疼她,忙开口道:“够了, 我不需要那么多水。”


    彩云倒不觉得什么,擦了擦汗道:“快好了,奴婢再去提两桶!”


    说是提两桶, 实际上她又来回跑了好几趟,估摸着浴桶里的水能没至陆千仪的肩膀,这才停下,伸手进去试了试水温,随即朝软榻走过来。


    “姑娘,水备好了!”


    陆千仪瞥见她额头上的汗,不免道:“魏寻怎么只让你一个人来呀?好歹让明月居那两个嬷嬷一起来,也好搭把手。”


    彩云扶着她起身,自信满满道:“姑娘放心,奴婢一个人也可以把您伺候好的。”


    陆千仪轻笑:“我知道。”


    她微微抬起手臂,任由彩云为她褪去衣衫,颈肩红痕暴露在灯下时,彩云手上动作蓦然一顿。


    陆千仪也忽地怔住。


    糟了,一时把这事忘了。


    她悄悄觑了眼彩云的脸色,不着痕迹地想把衣裳拢回去。


    不料,彩云抓着衣裳不放,双目瞪圆道:“姑娘,你这疹子……也太严重了吧!”


    陆千仪怔怔看着她。


    彩云抬起天真的脸,惊讶道:“都有点发紫了。”


    哪个挨千刀的?竟敢把我们侯府未来夫人害成这样!


    陆千仪额角微微一抽,盯着她问:“彩云,你几岁了?”


    彩云道:“奴婢今年十六岁。”


    “十六岁啊……”


    陆千仪眼神颇有些复杂。


    她好像突然能理解,为什么魏寻只找彩云一个人来伺候她了。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啊!


    彩云不明所以,心疼道:“这可怎么办呀?大夫也不方便诊治,要不要让院子里的嬷嬷来帮您看看?”


    “不用了!”


    陆千仪差点原地跳起来,想也不想道,“不必麻烦了,有你就够了。”


    彩云愁得眉头紧皱,帮她擦洗身子的过程中一言不发,心里默默把那个不知名的始作俑者骂了无数遍。


    待伺候陆千仪沐浴完毕,她将带来的包裹打开,里面装了两身女子的衣裳,都是此前特意为陆千仪量身定做,但没来得及全部收拾带回长公主府的。


    她挑了其中淡紫色的那身来给陆千仪穿上,正低头系着衣结,便听陆千仪缓缓开口:“彩云,一会你能不能帮我把军医请过来?”


    彩云动作微顿,犹豫道:“可军医是男子,你身上这些疹子恐怕……”


    陆千仪摇头:“我并非要让他治病,我只是想让他帮我开个避孕的方子。”


    帐外,魏寻掀帘的动作忽地顿住。


    彩云满脸震惊:“姑娘……为何要这种方子?”


    陆千仪不欲解释,只道:“没什么,你只管替我寻来便是。”


    彩云慢慢垂下眼,忽然又问道:“那侯爷那边……”


    “不必告诉他。”


    陆千仪自己系好衣结,径直转身走向软榻坐下,看着她道,“此事只能你我二人知晓,明白吗?”


    彩云似懂非懂,僵硬地点了点头:“奴婢一会就去。”


    月色下,魏寻的眉眼沉沉敛着,暗色背影映着跃动的火光,宛若蒙了一层寂寥寒霜。


    徐照跟在他身后,没敢说话。


    他站了好一会,直到听见里面的人往外走的声音,这才调转脚步离开。


    这一夜,陆千仪没再见过魏寻。


    她躺在榻上想了许久。


    她甚至想过,倘若当初不离开长公主府,不逃婚,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彩云去找了军医,拿到了方子,又按照方子煎了药,一直到半夜才将药煎好端回来。


    在煎药过程中,她仔细想了想,好像终于明白了点什么,只是并未在陆千仪面前表露出来。


    喝完药,陆千仪几乎一夜无眠,熬到天将亮时才稍稍合眼睡了片刻,再醒来时,也不过卯时。


    彩云伺候她梳洗、用膳,走出帅帐后只见到了徐照一人。


    “陆姑娘,侯爷让属下送您回城。”他道。


    又玩失踪?


    陆千仪顿时在心里大骂。


    说谁睡完就跑,床品差?


    他才是床品最差的那个吧?


    徐照似乎看出了她的不悦,解释道:“侯爷今早奉旨前往西京平乱,未提前告知是怕打扰姑娘休息。”


    陆千仪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此去西京来回得半个多月吧?”


    徐照颔首:“不错。”


    那成亲的事怎么办?


    话说……他昨天好像也没答应此事。


    想起昨日他说的那番话,陆千仪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万一他真的不打算救徐彦怎么办?


    见她不说话,徐照接着说道:“另外,昨日在军中作乱之人,侯爷已将其按军法处置了。”


    陆千仪抬眸看他:“是什么人?”


    徐照:“兵部尚书之女,林若霜。”


    “林若霜?”


    陆千仪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对上徐照肯定的眼神,她才慢慢反应过来。


    那药竟是林若霜要下给魏寻的,只是没想到被她这个倒霉蛋捷足先登了?


    魏寻啊魏寻,本姑娘真是被你的烂桃花给坑惨了!


    想起他昨天还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疑神疑鬼的,陆千仪莫名来了火气,看见徐照都有了几分恨屋及乌的怒意,没好气道:“他去平乱,怎么没带你?”


    徐照心道,原因不是显而易见吗?


    “侯爷让我留下来,听陆姑娘差遣。”他道。


    “是吗?”陆千仪眉梢一挑,一边径自抬步往外走一边问道,“那是不是本姑娘每天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向他一一汇报?”


    徐照骇然道:“属下不敢。”


    陆千仪莫名笑了一声,转身看向他:“本姑娘现在就有一件事要让你去办。”


    徐照便问:“何事?”


    陆千仪道:“我与魏寻的婚期定于下月初八,你即刻回去知会管家,开始操持婚礼一应事宜,备好喜帖送往京中各路世家。”


    徐照点头记下。


    魏寻和陆千仪的婚期,端午过后便已经定下,即便她不提,双方府上都各自开始着手准备了。


    只不过陆千仪眼底藏着几分深意,语气淡淡道:“在此期间,我要你暗中透出消息,就说我的陪嫁之中藏有一件独一无二的至宝,婚礼当日会一并带进侯府。”


    徐照听完面色不由凝重了几分。


    他长期跟随在魏寻身边,可以说任何重要的、隐秘的事他都知道一点。


    是以哪怕陆千仪未曾明说,他也知道,这所谓的至宝便是传言中的先皇遗诏,而据他所知,陆千仪并未恢复记忆,有关遗诏的下落应是尚未得知,如此想来,陆千仪此举唯一的目的,应是为了抛出诱饵,来换取雍王手里的寒蛊解药?


    此计虽说风险极大,但仔细谋划未必不能成行。


    可问题是……


    徐照皱眉道:“下月初八,万一侯爷赶不回来呢?”


    陆千仪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冷冷道:“爱回不回,没他,这婚老娘照样结!”


    徐照:……


    *


    秀灵山庄。


    院中绿树的碎影落在长木案上。


    欧阳醉布衣宽松,缓缓提起陶壶斟入两杯清茶,雾气袅袅升起。


    徐彦坐于对面,脸色依旧透着些苍白,但精气神相比前日已是好了许多。


    他望着微微晃动的树影出神。


    欧阳醉出声道:“在想那位陆姑娘?”


    徐彦长睫微动,回过神来看他。


    欧阳醉放下陶壶,目光平和地看着他,语气悠远:“我记得你从前练剑,向来是山庄里最勤勉守时的一个,心无旁骛,风雨无阻,可有一日,你竟出奇地迟了大半炷香才来,当时你只说路上有事耽搁了,谁知自那以后,每日收剑散场,你跑得比谁都快,偶尔想留你对弈几局,一转头的功夫就找不着人影了。”


    说起往事,他不由发笑,“当时我就在想,你这小子如此一反常态,该不会是遇上心仪的姑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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