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仪置若罔闻,指腹摩挲着手里那块玉,待徐照说完又停了片刻,才问道:“魏寻……还说了什么?”


    徐照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


    陆千仪收起了玉,什么话也没说便折返回屋去了。


    脸上神情竟是同魏寻今早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徐照看着不免暗自思量起来,昨夜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间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长公主府派了几个侍卫和婢女前来接人,但陆千仪放心不下徐彦,不想离开山庄,便留下部分人手,将剩下的人打发回去向母亲禀明情况。


    沈凝也默许了,没再派人来找她,倒是兰心提醒了一句:“姑娘毕竟还未出阁,还是早些回府才好。”


    然而陆千仪没心情搭理这话。


    三日后,魏寻仍未出现,不过派人绑了一个女子回来。


    身着劲装,鬓发高束,即便手脚都被绳索捆住,跪在陆千仪面前时眼神却毫无惧色。


    看样子,像是个身手不俗的杀手。


    徐照让人押着她的肩膀,向陆千仪解释道:“此人乃是雍王身边的侍卫,名叫莫岚,那日的行刺便是她一手策划。”


    陆千仪闻言,不禁有些惊骇:“魏寻绑了雍王的人?”


    徐照郑重地点了点头,提醒道:“那日的寒蛊也是她下的。”


    陆千仪惊讶的双眸中瞬间聚起一簇火焰,倏地看向莫岚,胸腔不住起伏。


    而莫岚见到她面色红润,安然无恙地坐在眼前,脸上亦是疑惑不已,奈何嘴里还塞着棉布,只能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她看。


    徐照上前拿掉她嘴里的布。


    陆千仪问道:“你既是雍王的人,一定知道寒蛊怎么解吧?”


    莫岚反问道:“身中蛊毒,你竟然没事?”


    那日她十分确定,蛊虫已经进入了陆千仪的体内,这才命人撤退,可如今看来,竟是出了差池?


    这怎么可能?


    陆千仪没空解答她的问题,只问:“解药可在雍王府上?”


    莫岚收回了视线,缄默不言。


    陆千仪也料想,他们既然花了那么大的功夫要害她,又岂会轻易吐露解毒之法?


    可细想之下,上一回在瑞仙楼碰见的那波刺客,是为了杀她,而这回的刺客本意是要向她施以蛊毒来控制她,也就是说,太后想杀她,而雍王只想拿捏她,暂时还不想让她死。


    按照这个思路,说明在她失去记忆之前,手里极有可能握有让太后忌惮,又令雍王向往的重要之物……


    想到此处,陆千仪走到莫岚面前缓缓蹲下,眸色深沉道:“只要你告诉我,寒蛊的解药在哪,你们要找的东西我定拱手奉上。”


    莫岚神情一凛,转过眼来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所言真假。


    陆千仪于是笃定,自己猜对了:“你没看错,寒蛊不在我身上,雍王既然派你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你不但失手了,还被绑到了这里,即便放你回去,恐怕他也不会放过你,可若是你能带点有用的东西回去,将功抵过,何乐而不为呢?”


    徐照平日里见惯了她一派率真的模样,此刻见她跟换了个人似的,气度沉凝,又显露出几分城府,不徐不疾地给对方下套,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敬畏。


    莫岚审视她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千仪指节微微一紧,盯着她道:“你不怕死吗?”


    莫岚忽地冷笑:“死有何惧?”


    连死都不怕,这该如何下手?


    陆千仪不禁眉头紧锁,站了起来。


    徐照朝她递来一把刀。


    陆千仪便问:“做什么?”


    徐照道:“侯爷说了,此人的性命交由您做主。”


    陆千仪眼底多了点难言的愁态,叹气道:“先把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徐照奉刀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朝着手底下的人摆手示意,那些人便重新将棉布塞进莫岚嘴里,将她押走。


    陆千仪颓然坐在椅子上,又问:“魏寻怎么没来?”


    “侯爷他……”徐照挠了挠头道,“有公务在身,来不了。”


    陆千仪何尝看不出来这是魏寻的一番借口。


    她知道魏寻心中有气,故意躲着她,可她偏偏很期盼能见他一面。


    抛去那天晚上的争执不说,她还有很多话要问他,譬如:他既然查到了刺客是雍王的人,是不是也知道雍王要的是什么?


    他一向神通广大,会不会有法子找到寒蛊的解药?


    还有……他的伤不知道好些了没?


    兰心悄步走进来,说话声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姑娘,徐公子醒了。”


    长公主府派来了好几个婢女,不过由于秀灵山庄可住的房间不够,加上她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于是只留下了兰心一人。


    陆千仪站起身,见她手里还端着一碟白色的糕点,刚想问这是什么,话到嘴边却猛然想起了糕点的名字,鬼使神差道:“广寒糕?”


    记忆陡然被拉回许多年前。


    柔柔的日光照着平静的溪面。


    她赤脚坐在溪边的石块上,任阳光晒着脚上的水渍。徐彦从林间走出来,远远见了她便笑。


    “小花仙,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少年的他温润俊秀,气质上比同龄人多了几分稳重,笑起来时又有种说不出的磊落风华。


    陆千仪那时候就在想,便是这澄澈的溪水、明朗的阳光,还有这山间沁人心脾的清风,都不及他万分之一的纯粹。


    他手里拿着一包点心,来到她身边坐下,一边解开上面的细绳一边道:“今日我娘做了广寒糕,我想你肯定会喜欢的。”


    陆千仪心想:什么是广寒糕?听起来像是很贵的东西?


    在她眼里,徐彦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公子,从头到尾连一根头发丝都翩然似仙,凡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东西,都莫名有种与众不同的脱俗之感。


    她眨了眨眼道:“果然人长得好看,口味也很高级。”


    徐彦笑而不语,待打开纸后,陆千仪拿起来尝了一口,不太确定道:“这不就是桂花糕吗?”


    不过比桂花糕更甜一点,中间多了层豆沙,细细品味后还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徐彦对吃道不太有研究,看着此物和桂花糖有些细微不同,便解释道:“广寒糕有蟾宫折桂之意,常用来赠予赶考之人,听我娘说,广寒糕是取甘草代替白糖,混以桂花和糯粉制成,口味苦尽回甘,寓祝学子苦尽甘来,金榜题名。”


    陆千仪怔怔听完片刻,道:“用桂花做的,那不还是桂花糕吗?”


    徐彦想了想道:“苦尽甘来,寓意终归是不同。”


    “好吧。”陆千仪还是比较喜欢普通的桂花糕,边吃边道,“糕点还得是甜的才好吃,怎么会有人喜欢吃有苦味的糕点……”


    徐彦便笑了:“那下回我给你带甜的。”


    只是在陆千仪短暂的记忆中,那次好像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们的缘分就此截断,各自飘零。


    再次相遇,却不似这广寒糕一般苦尽回甘,反而甜不知其味,唯剩苦涩。


    那样美好的一个人,不该受这样的苦。


    兰心说这是郡主派人送过来的,可说完却察觉她失神,不由出声唤道:“姑娘?您怎么了?”


    陆千仪怅然若失道:“这些糕点替我送去给徐公子吧。”


    兰心问道:“姑娘不去吗?”


    陆千仪道:“我要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下药 堂堂九尺男


    城外四十里, 青朔大营。


    此处是靖安侯嫡系魏家军驻地,扼守京畿南侧,也是由魏寻亲自管辖的军营。


    阅兵台上, 视野开阔, 魏寻负手立于中央, 一袭玄灰武袍, 皮革束袖,目光纵览全营却毫无情绪,沉静中透着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感。


    军师穆谦拾阶而上, 走到他身边呈上一张名单。


    “侯爷, 雍王安插在军营中的眼线都在此处了,除此,还有几个是通过朝廷的人脉进来的。”


    魏寻低头扫了眼名单,转身坐回椅子上, 声线沉冷无波道:“抛点诱饵出去, 今日之内,将这些人都清理掉。”


    穆谦了然道:“属下明白。”


    说完,他又悄悄抬眼打量起他魏寻的脸色。


    魏寻以前鲜少在军营待上整整一日, 更别提在此过夜,然而这回竟是一连住了好几日。


    “稀奇!真是稀奇!”副将杨硕盯着坐在阅兵台上的魏寻, 低声道,“我感觉侯爷有点不对劲。”


    阅兵台底下, 各营正在轮流操练阵法,他们几个副将和各营领兵武官站成一排, 一边盯着自己手底下的人操练,一边悄摸嘀咕起来。


    站在杨硕旁边的王霖一副看破真相的表情,故弄玄虚道:“侯爷以前嫌弃军营的水不干净, 碰上练兵耽搁太晚,便是半夜也要驱车赶回侯府沐浴更衣,你们猜是什么原因能让他这般忍耐,宁愿在此处将就都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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