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是被亮眼的天光照醒的。


    睁开眼时,她躺在床上,眼前的景象不同于昨夜,一切都无比清晰。


    这是一间布置颇为清简的屋子,床边放了个铜盆,盆沿搭着一块染了血的棉布。


    陆千仪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掌,只见昨夜沾上的血迹都被擦拭干净了。


    她脑中念头猛地一闪,想起了昨夜她被逼得发了火,便想离他远点,两人也好都冷静一番,怎料这人疯魔至此,竟然抬手把她打晕了!


    一口气陡然窜上来,她很想抓着他的衣领给他两巴掌,可很快又想起徐彦的安危,终是理智压下了情绪,果断起身出门去寻人。


    门扇刚打开,只见徐彦便站在门外,虚弱的手抬至半空像是要敲门。


    没料想到她骤然出现,徐彦顿时愣了一下。


    苍白的脸上这才露出了几分惊喜的笑意,缓缓垂下手道:“陆姑娘,你好点了吗?”


    他脸上难掩疲态。


    一夜之间,那个举手投足风华绰约的贵公子俨然变了模样,仿佛被无形的苦楚抽走了大半的精气,嘴唇失了血色,脸型也清瘦了一圈,完全是凭借着眼眸里那点光亮撑起一丝生气。


    “徐……徐公子。”陆千仪鼻头一酸,下意识去碰他的那只手,涩声道,“你怎么样?”


    徐彦瞬间听出了她的哭腔,安慰道:“多亏了伯瑜派出人手及时将葛老请回来,有他医治,我身上的毒已经暂时压制下去了。”


    “南疆蛊虫到底是什么?你不是说此虫一旦钻入心脉,必死无疑吗?”


    陆千仪真的怕了,又气又急,忍不住大声道,“你不要命了吗?怎么能把那种东西引到自己身上呢!”


    徐彦还不知道她恢复了一些记忆。


    被她这么厉声呵斥,一向从容的人也难得露出几分无措,可唇角依旧勾起轻柔的笑:“事急从权,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


    好在他这些年四处游历,恰好识得此毒虫,这才能及时救下她。


    陆千仪红着眼看他,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哽了片刻才问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便是死了也只怪自己命不好,你又何至于此?”


    徐彦眼底浮起些许苦涩,纵是知晓她忘了过去,可听见“萍水相逢”四字,心口仍是被轻轻划开一道细口,隐隐发疼。


    他喉结微微一滚,却不知如何回答。


    正踌躇时,身后便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道:“你小子!不好好躺着跑出来做什么!”


    一个身形不高,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急哄哄地朝他们走来,身后跟着徐照。


    徐彦看向他道:“葛老。”


    “你你你……”葛老伸出手指不停点他,暴躁道,“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要静养、要静养,这寒蛊是南疆奇毒,稍有差池就得去见你太爷爷!你知不知道?到时候你两腿一蹬死了倒干净,我这个倒霉催的得被你师傅千刀万剐下油锅的!”


    陆千仪听得怔住。


    徐彦一副做错事的模样,默默垂下头没敢反驳。


    葛老训完徐彦,转过头来看着陆千仪,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气色看着还行,你的病我晚点再来看。”他指了指徐彦道,“这小子情况比较危急,我先带他回去治一治。”


    说着,一把拎起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就要走,


    陆千仪却急忙拦住他道:“敢问葛老,这个寒蛊究竟是何物?又该何解?”


    葛老拧眉叹了口气道:“这玩意产自南疆国,乃是至阴至寒之物,潜于经脉脏腑,以血为食,会令中蛊者畏寒怕冷,五脏六腑如有针扎,甚至血脉凝涩、脏腑冻损,此蛊一旦在体内扎根,极难拔除。”


    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严肃,“而且据我所知,此蛊分为子、母二蛊,若要根治,一是寻得专属解药内服,暂时压制体内子蛊,化解寒气,二是必须找到母蛊,将其彻底斩杀。若母蛊不灭,解药也只能暂缓一时,每隔半月寒蛊定会反复作祟,将人折磨至死。”


    陆千仪听得眉头紧拧,脊背生寒:“这世上竟然有此等阴毒之物……”


    葛老冷哼一声:“南疆人最擅蛊术,养这些无非是用来挟制旁人,中蛊者一时半会虽死不了,却要因寒毒缠身,终身受人摆布。”


    可是这蛊一开始是冲着她来的,也就意味着,幕后之人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想要操控她?


    陆千仪细思极恐,不由看向徐彦。


    无论如何,她都要赶紧想办法替他除掉寒蛊。


    许是她的神情过于沉重,徐彦不想让她有太大的压力,遂准备开口再开解一二,怎料刚一张嘴,竟是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径直吐了出来。


    “徐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躲着她 可她偏偏很


    寒毒发作得猝不及防, 陆千仪等人就近将他扶进了身后的房间里,葛老带着两个年轻的弟子在屋内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出来。


    陆千仪站在门外,一颗心被紧紧攥着似的, 手足难安。


    徐照像是有事要对她说, 可见她一腔心思都在徐彦身上, 只好陪着她一块等。


    中途还来了个布衣素履, 面容苍劲的中年男子,两鬓微微发白,然身形清瘦, 行走间自有习武之人的凛然锐气, 徐照一眼便认出此人乃是徐彦的师父,欧阳醉。


    欧阳醉心系爱徒,只匆匆扫了陆千仪一眼,便径直推门进屋去。


    一见徐彦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不省人事, 立马质问道:“葛老头,你昨夜不是说服药之后暂时不会发作了吗?”


    葛老这才刚施完针,头上的汗都还没来得及擦, 被他这么一嚷嚷,火气蹭地上来了:“这寒蛊又不是普通的毒, 老夫已经用毕今生所学尽量减轻他的痛苦了,还想怎么样?死又死不了, 嚷嚷什么嚷嚷,有本事你自己来治!”


    欧阳醉蓦地一噎。


    这老头的医术的确高超, 若连他都治不好的毒,换做旁人更治不好。


    俗话说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治病的,欧阳醉瞧了瞧自家爱徒的脸色, 赶紧赔笑道:“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吗?您老别往心里去。”


    话音一顿,他又忍不住骂道,“他奶奶的,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胆子这么大,竟敢光天化日对荣国公的嫡子动手?让我找到非得剁了他不可!”


    正说着话,陆千仪便悄悄走了进来。


    徐彦昨日本是来山庄探望欧阳醉,下山的路上恰好碰见陆千仪他们遇刺,这才拔剑相助,而欧阳醉见他前脚刚出了山庄,后脚便折了半条命回来,惊骇之下只听得徐照三言两语将遇刺之事带过,自然而然地,便认定徐彦身上的伤是刺客留下的。


    然而葛老行医多年,单凭伤口痕迹来看,是他伤还是自伤一目了然,更别提昨夜他也是为陆千仪诊过脉的,徐彦身上的寒蛊从何而来,他心里大约也有了数。


    是以,陆千仪走进来时,他看过去的眼神难免掺杂了几分看透一切的淡然,只道:“放心吧,他暂时不会有事。”


    欧阳醉也看向她,眸光一闪想起什么似的,却搭了眼帘没说什么。


    陆千仪视线落在徐彦愈显苍白的脸上,心中百感交集,站了片刻,转身走出房间来到徐照面前,问道:“魏寻去哪了?”


    徐照见她直呼魏寻之名,又想起今早看见他从陆千仪房中走出来的模样,心中不免捏了把汗,认真道:“侯爷还有要事在身,已经离开了。”


    走了?


    陆千仪不禁蹙眉:“可有查到昨日那帮刺客是谁派来的?”


    徐照道:“侯爷说了,三日之内,必定给姑娘一个交代。还有……”他顿了一顿,瞧了眼陆千仪的脸色,从怀里掏出一物,“侯爷让我将此物交给姑娘。”


    他手里拿的是一枚半掌大的圆形云纹玉佩,成色极佳,玉色迎着日光温润流转,下端还系着流苏穗子,只是中间纹路横断,空了一圈。


    陆千仪心口又是一窒,看了片刻才抬手接过,道:“这块玉怎么会在他手上?”


    徐照直言道:“这是当年侯爷在陆家捡到的,他知道这是您的东西,所以这些年一直珍藏在身边。”


    他从前在侯爷书房里见过这个玉佩,他一度以为这是侯爷和陆姑娘的定情之物,是以,今日侯爷要他把此物交还给陆千仪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但眼下看陆千仪的反应,事情似乎不是他想象的那么一回事。


    陆千仪握着玉佩,只觉心口有火灼烧,低眉道:“那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徐照怔了一瞬。


    这……他哪知道?


    陆千仪打量他的神色道:“你们早就知道我爹是谁杀的,对吧?”


    徐照眼皮微跳,忙解释道:“陆姑娘真的误会了,这些年侯爷也在查当年的事,但他的确尚未确定是谁动的手。”


    陆千仪沉默许久。


    徐照见她不开口,又弱弱地补了几句,说起长公主府那边已经差人过去报了平安,长公主夜派了人出来寻她回去,估计一会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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