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仪道:“累了。”


    “陪别人绕了两大圈长街都不累,这会倒累了?”


    魏寻冷刻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危险的味道。


    陆千仪顿时发觉,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面貌。


    久居上位的人,如何容得了旁人的忤逆?


    呵,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陆千仪抬眸看向徐照,嘴角忽地露出了一抹冷笑。


    她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忍耐和隐怒一旦达到某个极限,便会激起前所未有的逆反心理,任谁站在她面前,都得不到个好脸色。


    更何况,魏寻最后这句话极其刺耳,犹如一点火星点燃了引线,将心底的怒意重重炸开。


    她一下子转头盯着魏寻的脸。


    眼眶泛红,眼里怀了一种呼之欲出的憎恶,只觉胸口起伏间,有一股戾气横冲直撞,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语气同样冷硬道:“你监视我?”


    这样满怀怒意的眼神,魏寻何曾见过?


    四目相对,他瞳仁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指节微微缩紧。


    陆千仪道:“你就是为了这事,才故意作践我?”


    “我何曾作践你?”魏寻不满地蹙了眉,“就你方才的状态,若是碰上真正的敌人,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死就死呗。”陆千仪的语气平静到了极点,“人各有命,便是出了这个门就让人一刀砍死,也只能算我命不好,再说了,与其为了点小事就要被人阴阳怪气地讽刺一番,还不如三刀六洞死了更干净。”


    此话一出,站在旁边的徐照和不知何时出现的贺云溪都骤然一惊,安静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寻心中是有气,可话刚出口时,心底立即生出了几分后悔,可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重话,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胡说些什么?”


    “我没胡说。”陆千仪气性上来了,看着他这张脸是越看越不舒服,“总之,我不想练了,从明天起,我不会再来了。”


    说完,也不等魏寻反应,直接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魏寻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隐约带了几分纠缠到底的意味,“不来这,你要去哪?”


    陆千仪没说话,背对着他,竭力想要控制住自己胸口翻涌的情绪。


    魏寻目视着她的背影,少见地失了分寸,一字一句接着说道:“你是不是后悔同本侯结下婚约,所以不愿当着外人的面坦然承认你我之间的感情。”


    陆千仪真的要被搞疯了!


    在他话音出口的瞬间,她甚至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的刺骨寒意,仿佛恨不能穿透她的表皮,将她那颗跳动的心控制在掌中。


    可陆千仪最讨厌被人控制!


    于是她冷笑了一声,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眉眼冷漠道:“你我之间,不过交易一场,何来感情?”


    魏寻脸上有一瞬错愕。


    那张世人眼中毫无瑕疵的脸,终是覆上了一层浓烈的阴影,目光凝在她离去的背影,直至什么也看不见了,才缓缓垂下眼睫,神情寂然。


    陆千仪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大门,车夫没料到她这么快就出来了,忙跳下车搬来脚踏。


    她昨日乘坐侯府的马车回去,今日亦是乘侯府的马车来。


    一想起魏寻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陆千仪气都不打一处来,顿在原处瞪了马车一眼,索性拂袖步行离去。


    “哼!说什么派人保护我,竟然是为了监视我!我都没找你算账呢,你倒生起气来了?”


    陆千仪一路气呼呼地边走边骂,“岂有此理,竟然把我当猴子耍!早知道我当初就该逃得远远的,打死都不跟你走……”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陆千仪渐渐地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阵紧跟不舍的脚步。


    步伐稳健,她快,那脚步便跟着快,她慢,那脚步也跟着慢,带着刻意的尾随意味。


    除了魏寻,她都想不出谁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派人跟着她。


    于是她忍了片刻,蓦地驻足,怒气冲冲地转身开口:“你们有完没——”


    话音戛然而止。


    面前立着的并非侯府的人,而是面色带着些惊讶的徐彦。


    他一袭淡紫色的宽袖常袍,领口以浅青镶边,衬得他眉眼愈发干净柔和,浑然一副清风朗月,不染尘俗的儒雅姿态。


    这样一张清润好看的面容撞进眼底,便是再大的火气都好似被无形的手轻轻压下,消散大半。


    陆千仪怔了一瞬,突然有些窘迫道:“徐公子,怎么是你啊?”


    徐彦温和一笑,解释道:“方才我从身后叫你,可你似乎没听见。”


    原来如此,差点骂错人了。


    陆千仪敛起了情绪,不大好意思道:“是我失礼了,徐公子莫怪。”


    徐彦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她一眼:“看来今日轮到你心情不大好,可否让在下也请你吃点好吃的?”


    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有种温柔而不自知的魅惑,可澄澈的眼神却真诚得像个少年。


    陆千仪哪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爽快道:“好呀!去醉香楼?”


    看我不化悲愤为食欲!


    *


    上好的雅间,两面阔窗临江而开,视野空旷。


    桌上摆了各色佳肴,还有两坛口味清甜的桂花酒,陆千仪一腔愤懑终是在美食的抚慰下,消散得一干二净。


    徐彦陪着她饮了几盏酒,见她心情逐渐好转,这才问道:“陆姑娘方才是从侯府出来的?”


    “嗯。”


    一提侯府二字,陆千仪又隐约有点火气按捺不住,遂提起酒盏一饮而尽。


    徐彦见她喝得有些猛,不由担心道:“陆姑娘若有心事不妨说出来,酒喝多了,难免伤身。”


    陆千仪脸上已经泛起酡红,目光悠悠转到他脸上,定定看了会,道:“我能有什么心事?无非是一步错步步错罢了。”


    徐彦不明所以,眸中有了几分疑惑,试探道:“陆姑娘……和伯瑜吵架了吗?”


    陆千仪眼帘一搭,悻悻“嗯”了一声,低落道:“他欺负我。”


    徐彦不禁讶然。


    陆千仪自顾自道:“当初,他要我帮他挡住世家联姻,我也想借他的权势来躲避母亲,本来好好的一场交易,我都没插手他的私事,他凭什么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的?还阴阳怪气地数落我……”


    说到难过处,她竟是鼻头一酸,又隐隐有点想哭,“早知道……当初砸锅卖铁都要还了那笔钱。”


    见她难过,徐彦的心也跟着揪着起来,问道:“什么钱?”


    “三万五千两。”陆千仪字字停顿,片刻,突然追悔莫及地哭了起来,“什么破窗户要三万五千两啊!我肯定是被坑了……他魏寻就是个骗子!一开始对我好都是为了套住我,现在一言不合就开始欺负我……哇……气死我啦……”


    她本来酒气上脸,双颊就有些发红,这会猛地哭起来,红扑扑的脸蛋挂着交错的泪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叫徐彦手足无措。


    “陆……陆姑娘。”徐彦忙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宽慰道,“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我看伯瑜……不像这样的人。”


    隔壁同样是一间临江的雅间,贺云溪半个身子都探到窗外,竖着耳朵一边听一边看向屋内的身影,感叹道:“听听!听听!你魏伯瑜何德何能,连情敌都替你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梦魇 若我能活着


    陆千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伤心, 想起从前纵是被母亲责罚、训斥,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整个人陷进委屈的情绪里, 闭着眼睛哇哇哭得停不下来, 以至于压根听不进徐彦说了什么。


    徐彦既无奈又焦急, 只好拿着手绢轻轻帮她擦去了眼泪, 想了想道:“既然你是欠了钱才和他立下婚约,那是不是帮你还上这笔钱,就能解除婚约了?”


    陆千仪闻言, 忽地顿住了哭声, 一双哭得发肿的眼睛怔怔盯着他,似乎还在思考答案。


    而隔壁这边,贺云溪整个人倚在窗边,只听得陆千仪的嚎啕哭声骤然一停, 接下来却半点交谈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这两个雅间虽紧紧挨着, 但实际上墙体隔音甚佳,若非碰巧同侧临江的窗户都开着,这个时辰江面上又没多少游船的杂音干扰, 方才那会才得以窥听一二,结果, 这会隔壁的音量陡地降了下来,是真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贺云溪自知偷听可耻, 但眼下只听了个开头,却难晓全貌, 在原地急得百爪挠心。


    魏寻却不同。


    习武之人练到了一定的程度,听力本就远比常人要敏锐些,加上他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方才陆千仪酒后所言,几乎句句都能听个大概,那一声又一声饱含委屈的哭声,便如同斧头似的,一下下地往他心里凿。


    他不由后悔,自己做得太过,抬手撑在桌上,微微掐着眉心。


    可徐彦说出那番话的刹那,他动作蓦地一顿,掀起了长睫。


    “三万五千两而已,姑娘若有需要,徐某可替你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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