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彦见她情绪渐渐缓和,脸上终于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成婚乃终身大事,岂可为区区钱财委屈了自己?”


    区区钱财……


    陆千仪垂下湿漉漉的睫毛,沉默好一会儿才道:“可我欠他的,不仅仅是钱财。”


    徐彦唇瓣微动,一时无言。


    他也猜到了。


    钱财二字,如何能绑住魏伯瑜?又如何,能绑住她呢?


    一滴泪无声地从少女的眼眶滚落下来,打湿了他的指节,恍惚间,记忆里同样一张哭泣的面庞,悄然跃入脑海。


    “呜呜……你这人好生无礼,把我最爱吃的桂花糕都踩坏了!”


    他自十岁起便每日都要前往城外秀灵山庄跟随名师习武,马车止于山脚,剩下的山道便需一路步行。


    山道中段立着一棵苍劲的老杏树,春日繁花,夏日挂果,四时景致各不相同,只是作为必经之路惯见的风景,他鲜少特意抬头留意树间动静。


    直到十四岁那年,有一日,他急于赶路,只听闻枝叶轻晃,随即有东西倏地从眼前掉落下来,待反应过来时,便看见自己的靴底正正踩中了一袋糕点。


    紧接着,便听见头顶上“哇”的一声传来少女的哭喊:“你这人走路怎么不看路啊!呜……那可是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徐彦没料到那日树上竟然坐着人。


    也不知她是本来就哭了,还是对那袋糕点痛惜到了极点,他抬头望去时,少女脸上已是泪眼婆娑,眼泪簌簌掉个不停。


    徐彦忙抬手作揖,语气透着几分慌张:“姑娘莫哭,我并非有意踩坏你的糕点,待我回头再买一份赔你如何?”


    少女不为所动,仍旧哭道:“你们都欺负我,我才不相信你呢!”


    徐彦见状更是无措,沉吟片刻,便取下了身上戴的玉佩,踏上了树边伫立的石块,伸手将玉佩递高送至她面前,温声道:“这块同心佩是用上好的羊脂玉做成,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它,算作我的赔礼。”


    少女这才停了哭声,缓缓睁眼打量起他手里的玉佩,咕哝道:“羊脂玉是什么东西?又不能填饱肚子。”


    她生得眉目灵秀,面庞娇俏,只是哭过之后,双眸水雾濛濛,小小的脸蛋上写满失落,叫人看了心里跟着发软。


    徐彦抬头望着她,蓦地想起曾在街上见过瓷塑磨喝乐,粉面圆腮,神态天真,此刻瞧来,竟是不及眼前少女半分的灵动可爱。


    他笑道:“这块玉佩能换很多钱,到时候你想买多少桂花糕便买多少桂花糕。”


    少女闻言终于破涕而笑,接过了玉佩好奇地打量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徐彦。”


    “那你来这山上做什么?”


    “我来习武。”徐彦指了指不远处隐约可见的院墙,耐心道,“那里叫秀灵山庄,是我师傅住的地方。”


    少女便抬眸望了眼他指的方向,然后眼带期盼地看向他:“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当然。”


    听他回答,少女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徐彦想起还要赶路,匆匆辞行走了几步后才想起来,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回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女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个花环,正往头上戴,一身烟霞色的裙衫,配上缤纷烂漫的花环,眼波灵动,美得宛如从幽深林间走出的精灵。


    “我啊?我叫小花仙!”少女特意摆正了头上的花环,兴致盎然道,“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


    徐彦看着她便想,要是不哭得那么伤心,定然更好看。


    他再次抬手帮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陆千仪盯着他看了一会。


    同样是远离京都的富商,长相、气质都是绝佳,为什么母亲当初不挑他呢?否则她也不必逃婚了……


    而且,和魏寻不同的是,徐彦生得一副脾性温良的模样,好像什么事都不会激怒他,又好像只要死缠烂打就一定能把他追到手。


    若她使出当初追魏寻的那股冲劲,说不定这会已经在江南悠哉悠哉地当个商行夫人了。


    哎!美男,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陆千仪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道:“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徐彦指节微微颤动,心绪五味杂陈,一瞬间只感觉自己犹如岸边的礁石,任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身上,却无处可躲,无可奈何。


    小花仙,你忘了,我们之间很早便相遇了。


    老杏树下的四季荏苒,彼此相伴的喜怒哀乐。那些看似寻常的记忆,早已深刻烙印在他的心里,变成分别后唯一可以慰藉他的良药。


    他看着她,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是用轻而软的语气,安慰道:“若姑娘愿意,徐某愿做你的退路。”


    陆千仪有些醉了,费力地眨了眨眼,边思考边问:“什么退路?”


    徐彦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倘若你碰上不想面对的事,我也愿倾尽所有,帮你抵挡。”


    陆千仪听完,忽然痴痴地笑了:“你人真好,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我之间好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特别熟悉。”


    徐彦怔了一瞬,垂眸落寞地笑了笑。


    他微笑时自有一股疏淡如秋的美感,可陆千仪却恍惚从他脸上看见了隐忍的忧郁。


    不待细究,门口便响起了叩门的声音。


    阿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公子,长公主府的人来接陆姑娘了。”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从外面推进来,薛慕妍带着几名婢女走进来。


    陆千仪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见来的人是她,便开心道:“妍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徐彦知道她的身份,起身作揖:“见过郡主。”


    薛慕妍见她喝得醉懵懵的,还哭过似的,一时间脑中浮想联翩,当即上前扶住她,拧眉看向徐彦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彦看出她有所误会,不等他张口解释,陆千仪便出声道:“我心情不好,徐公子特地陪我喝酒解闷。”


    说着,身子一歪便靠在了薛慕妍怀里睡了过去。


    要说陆千仪虽然酒量差,但酒品却很好,喝醉了倒头就睡,被薛慕妍带回府后,直接从太阳高照睡到月上枝头。


    兰心担心她半夜醒来看不清,特意在床头留了一盏灯才出去。


    到了晚上,酒气退了大半,陆千仪脑袋却陷入了混沌的疼痛,开始做起梦来。


    那是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山风却异常清凉。


    黄衣少年手持双剑,在阔大平坦的石块上舞剑,进退转折,身姿飘逸,锋锐凛然的招式中又透着温雅无双的少年意气。


    她目光紧随,在他停下时兴奋地问道:“好厉害,这个招式我也要学!”


    少年回身望向她,脸上挂着春风化雪般温柔的笑容,将手中剑柄递给她道:“我教你。”


    剑柄握在手中还带着属于少年的余温,她拿着剑站在原地,突然一阵悲从心来,伤感道:“我以后不能再来看你练剑了。”


    少年便问:“为什么?”


    她不舍地看着他那张俊美的面庞,惋惜道:“我要离开京都了。”


    “你要去哪?”


    “你要去哪?”


    少年问出这话的同时,身后几乎同时响起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千仪眼皮一跳,转过头去,只见魏寻一袭墨色劲装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这模样,和今天早上如出一辙。


    “你怎么在这?”


    陆千仪简直匪夷所思,“这可是我的梦,你来这里干嘛?”


    魏寻置若罔闻,抬步朝她走来。


    周遭的场景顿时水墨一般融化了,黄衣少年不见了,她手里握的剑也不见了,重新凝结出来的竟是今早在侯府练功的情形。


    虽然迎面走来的同样是一张赏心悦目的俊脸,可陆千仪的心情莫名差到了极点,甚至脸色一垮,低声嘀咕了一句:“坏蛋!”


    魏寻耳力极佳,闻言忽地顿足道:“我每日放着城外的军营不管,辛辛苦苦教你射箭习武,给你做好看的衣裳和首饰,帮你挡住长公主的刁难,还救过你的性命,你竟然……说我是坏蛋?”


    话音刚落,陆千仪一阵心虚,就是哽着一口气不服道:“派人监视我就算了,在我的梦里还这么凶巴巴的。”


    魏寻道:“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派人保护你还有错了?”


    陆千仪瞪着他道:“那你冲我发什么火?就算你我有婚约,但也不代表我的一言一行就要受你的制约。”


    魏寻眸色突然复杂了许多,默然片刻,问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我成婚?”


    陆千仪哑口无言。


    魏寻似乎得到了答案,神色黯然,没等她说话便转身要走。


    陆千仪内心咯噔一下,突然没由来地有些慌了,紧张道:“你要去哪?”


    明明眼前的人还是魏寻,可当他转过头来时,陆千仪却明显感觉到,周遭那股独属于侯府的气息悄然改变了,魏寻身上的气质也有了明显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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