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仪张了张嘴,却不接话。
魏寻续道:“做事毛躁也便罢了,竟然碰上点小事就想装死,你可有想过如何收场?”
哼,还不是因为你,不然沈茵茵怎么会针对我?
陆千仪敢怒不敢言,暗自瞪了他一眼,索性身子一转,面朝着车门不想看他。
魏寻眼底不禁浮起思量,意识到自己此番话说得太重,惹她不快了。
果然下一瞬便听见陆千仪在那边垂着脑袋小声咕哝道:“世道险恶,外人欺负我,身边人也欺负我,我还不如一颗药药死自己算了。”
话音刚落,车帘外陡地传来“噗嗤”一声笑。
魏寻:……
陆千仪皱眉朝着车帘瞪了一眼,一字一句道:“主子和下属,都一个德行!”
魏寻:……
徐照:……
自此,一路上,车厢内外都异常沉默。
魏寻本意是想说,即便得罪了雍王,他也能保她平安,根本无需她以身犯险吃那什么假死药,可陆千仪似乎从一开始就没理解他的意思。
他说过会护着她,就是要她放心地依靠自己,不管出了事,只要待在他的羽翼之下便能风平浪静,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
到了侯府,马车停下时,陆千仪忽然道:“明日我要回长公主府。”
闻言,魏寻不由眉头一蹙,看着她。
徐照原本要去掀车帘的动作也蓦地一顿,默默收了回来。
魏寻只当她真是不开心到了极点,连回长公主府都不怕了,心头竟是陡地被揪住似的,问道:“好端端地回去作甚?你还想被关起来不成?”
“母亲方才让妍妍给我传话,说让我回家住,而且她答应从此以后不会再将我关起来,允许我像妍妍那样出入自由。”
陆千仪平静的语气里还带了点雀跃,看起来不像在说气话。
魏寻这才脸色稍缓。
只道如今她已经在众人面前露了面,又和侯府定了婚约,沈凝自然没有再拘着她的道理。可转瞬间,心里头又有什么东西慢慢下沉似的,令人烦闷。
见他无言,陆千仪只当他默认了,便径直先下了车。
魏寻慢了一会才下车,轻松几步追上她的脚步,似不经意问道:“那你回去以后,谁教你练功?”
“对哦!”
陆千仪自打发现自己在武学这方面的天赋,那练功的积极性是一日比一日强,于是停下了脚步,看着他问道,“我记得你每日辰时下朝,到时候我能不能还来找你练功啊?”
这话几乎正中魏寻下怀。
他长眉微动,侧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行吧,过时不候。”
说着,便背着手悠悠然地走了。
陆千仪知道他平日里其实挺忙的,能抽出时间来陪她练功已是难得,于是心情不禁高兴了起来,跟在他后面,边走边道:“那我的练功服就不带回去了,免得到时候让母亲她们发现。”
魏寻:“随你。”
陆千仪:“其实回去也挺好的,我这人好像有点认床,在侯府这段时间老睡得不好,果然,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魏寻:“……”
呵,上屋抽梯,过河拆桥。
*
雍王府,书房。
沈崇修从宫中回来,先去了趟沈茵茵的院子,这才回到自己的书房,让下人沏了两盏茶,独自坐于茶桌前,既不端起茶盏来喝,也没有着手处理公务,静坐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模样一看就是在等人。
没多久,外头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莫岚在门外禀道:“王爷,荣国公到了。”
徐维善自打先帝驾崩后,便暗中站队雍王。
他乃世袭勋贵,承袭国公爵位,手上虽无兵权,但坐拥世家产业和名望,在朝堂上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亦是雍王在勋贵圈层里的重要助力。
沈崇修找他过府一叙,这事本不稀奇。
只是恰逢今日宫宴上怪事连连,沈崇修这时候找他来,难免让他隐约察觉到了几许不寻常的意味。
所以,一走进书房,他便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起沈崇修的脸色。
一如往常,沈崇修依旧是沉着莫测的模样,看了他一眼便将茶盏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坐于对面道:“门客献上来的松萝茶,据说此茶在南北商行颇为流通,尝尝。”
松萝茶产于徽州,茶香厚重,价格不菲,但于喝惯了顾渚紫笋、阳羡贡茶的京都贵族来说,实在算不上稀罕的珍品。
沈崇修此前从来不用此茶招待他。
徐维善不由想起来徐彦。
于是坐下来笑了一笑:“前些日子,我府上也恰好得了此茶,本想着送来给王爷尝尝鲜,又恐王爷喝不惯这醇厚之茶,几番纠结,倒没想到,王爷竟喝上了。”
沈崇修闻言便顺势问道:“你府上的茶,是徐大公子带回来的吧?”
徐维善执盏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道:“不瞒王爷,这逆子出去了几年,许是磨了心性,此番回来说是不走了。”
沈崇修轻笑道:“看来你们父子这是……重修于好了?”
徐维善知道他话里有话,于是坦言道:“当年之事,是徐某教子无方,误了王爷大计,这些年来,王爷虽不曾怪罪,但徐某自觉惭愧难当,日日难以安寝。”
提起往事,徐维善的神情紧紧绷着。
先帝在世时,朝局并不算稳固。
先帝的子嗣尚年幼,外有三个异姓藩王,内有萧氏和薛家等外戚,还有雍王此等有权的皇亲,这几方势力虽各有威胁,但互相牵制,大体上也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先帝疑心颇重,除了魏光此等保家卫国的重将,以及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御前侍读陆明远,几乎不大信任旁人。后来先帝一病倒,萧皇后便开始大肆清理先帝身边之人,陆明远便在贬黜之列。
当时,朝中各方都盯着先帝,要他早立储君。可据宫中密探所说,先帝早已留下一份遗诏,只是不知藏在何处。
先帝信重之人不多,魏光入狱,沈崇修几乎立刻便猜到,遗诏极有可能在陆明远手上,于是便派他亲自带人在离京的路上截杀陆明远。
可他万万没想到,截杀半道上竟然会碰上自家儿子!
火光摇曳中,那个人人眼中谦和温润,举世无双的世家公子,手持双剑,孤身伫立于暗冷的山道中央,眉眼冷冽如杀地望向他,一字一句道:“今日,想杀陆家父女,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徐维善诧异万分。
徐彦自小便是个听话优秀的继承人,无论是文治武学,还是交友往来,从不需他这个做父亲的操心,是以徐维善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时认识的陆明远,更不清楚他为何会为了陆明远与自己的家族对立,眼看载着陆明远的马车消失在眼前,他怒上心来,大吼道:“徐彦!你要做什么?”
徐彦面无表情重复道:“我说过了,想杀他们,先杀我。”
徐维善一心急于追上陆明远,无暇细究缘由,当即下令:“给我杀!”
数十名亲兵一拥而上。
徐彦自小跟随名师习武,双剑翻飞,招式迅疾利落,剑锋游走间以一当十,逼得攻上前来的亲兵连连后撤,根本越不过他的防线。若换作平时,见自家儿子剑法如此精妙,徐维善早就喜笑颜开,暗暗赞许不已。
可当下心境却是不同。
见他当众阻挠,将那一身本事全用来对抗自己,徐维善气得面色铁青,恼火道:“再不让开,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徐彦终是持剑而立,分毫不让。
徐维善便下令数十名精锐亲兵全力以赴。
纵是身手卓绝,一次次破开围攻,徐彦终是寡不敌众,上百个回合下来,身上已经挂了数道深深浅浅的伤痕。可即便如此,他仍倔强地挡在前路,任鲜血从脸颊滴落,眼里仿佛有烈火焚烧,决绝道:“誓死,不退。”
亲兵损失惨重,陆明远也已逃远。
徐维善终是对自家儿子下不了死手,又忌惮事情闹大会引来皇城司彻查,一怒之下直接将他弃于山道,铩羽而归。
没过多久,遗诏出现在萧皇后手里,幼帝登基,萧皇后成了如今的太后,朝局终于归于稳定。
徐维善每当回想起那晚,都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沈崇修今日叫他前来,倒并非要追究往事,只道:“今日在宫宴上,那个名叫陆千仪的女子,你可看清了?”
徐维善道:“王爷说的是长公主收养的那个义女?”
他看是看到了,不过是在众人围观宁归阁时匆匆看了一眼,倒没多大注意。
沈崇修道:“若没猜错,她就是陆明远的女儿。”
徐维善愕然一惊。
沈崇修却是从自己的话中又品出了几分笃定,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换句话说,她是沈凝和陆明远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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