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魏寻正值弱冠之年,率领父亲旧部与朝廷兵马,以少胜多,连战连捷,不过半载便平定藩乱,深得太后赞赏,自此承袭爵位,成了手握重兵,名震朝野的少年权臣。


    而他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出了当年联合污蔑魏家的几大世家,以清君侧为名将其血洗一空。


    此事毫不意外地引发了朝野震荡,然而魏寻着实悍勇无双,又力表忠心拥护幼帝,太后为彻底收拢他的势力,终是以罚俸三年聊表惩戒作罢。


    “那照这么说……这个魏寻岂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陆千仪喃喃问道。


    薛慕妍想了想:“差不多吧!”


    陆千仪又问:“那他同母亲有什么恩怨吗?”


    薛慕妍掀开被子往枕头上一躺,幽幽道:“要说恩怨,也算不上,只不过母亲向来看不惯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加上这两年魏寻似乎和雍王有所往来,令母亲很是忌惮。”


    雍王……


    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据说当年先帝病逝后,朝中可是有不少大臣力挺雍王继位,若非太后拿出了先帝遗诏,扶持幼帝登基,垂帘听政,如今莫说是这长公主府,恐怕连慈宁宫都早已易主。


    所以,雍王与太后一党可以说是水火不容,而魏寻作为如此手握重权之人一旦在二者之间有所摇摆,自然是令人不安之事。


    也难怪母亲忌惮他。


    陆千仪静默片刻,突然转过头来,一双眸子腾地亮起,灼灼地望着她:“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这个眼神,薛慕妍可太熟悉了。


    “你不会又想让我偷偷带你出门吧?”


    薛慕妍想,这阵子要想溜出门恐怕没那么容易。


    陆千仪一骨碌坐了起来,双眼满怀期待:“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见魏寻一面?”


    薛慕妍双目陡地瞪大,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你找他干嘛?”


    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陆千仪眸光微微一转,温吞道:“他……毕竟救了我一命,我想当面跟他道个谢。”


    薛慕妍面露难色:“可要是让魏寻发现你的……”


    “不会的。”


    陆千仪握住她的手,央求道,“我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你就帮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说着,她歪着脑袋又甜甜地唤了声“妍妍~”。


    薛慕妍面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别开视线,嘴角却忍不住轻轻上扬。


    陆千仪就这样恳切地盯着她看。


    薛慕妍心头一软,于是道:“那我想想办法。”


    “好!”


    陆千仪脸上当即绽开笑容,搂着她的胳膊夸道,“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薛慕妍唇线一动,傲娇地微微扬起下巴:“那当然!”


    *


    “根据属下查到的消息,三年前刺杀陆大人的,的确是曾经被他亲手打入死牢的那名重犯,此人越狱潜伏,伺机报复,而后又逃之夭夭,这些与当年上报朝廷的案情完全吻合,至于陆大人的女儿……”


    徐照抬起眼帘看着魏寻的背影,皱眉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仍下落不明,恐怕,凶多吉少了。”


    魏寻跨进书房的脚步微微一顿,眸光疏冷黯淡。


    “不会的。”他几近笃定道,“她自小便习得防身的本事,有勇有谋,区区一个囚犯,未必伤得了她的性命。”


    徐照思索片刻,问道:“侯爷是否还记得陆小姐的长相?”


    魏寻乜眼看他,眸色不辨喜怒。


    徐照连忙道:“属下的意思是,要是有画像做对比,找起来或许会方便些。”


    “没有画像。”


    魏寻淡淡丢下这一句,便径直走向书案前的圈椅坐下,声色沉冷,“继续找。”


    “是。”徐照领命退下。


    书房内空寂无声,静得只剩微风穿过的声音。


    魏寻缓缓卸了肩上的力气,往后斜倚在椅中,长睫微垂,一缕柔和的月光漫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将那惯常冷硬的的面庞衬得愈发沉寂。


    “不……不曾见过。”


    少女的声音不住地回荡在他脑海中,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段难以磨灭的深刻记忆。


    江南的春雨与京都不同,绵长细密,沾衣不湿,却将天地都笼在一层朦胧的水雾里。


    “你就是爹爹带回来的客人?”


    魏寻沉默地望着雨中撑伞而来的少女。


    一双明净清亮的眼睛,带着未经世事的盈盈笑意,肤光似雪,哪怕面纱遮去她一半的容颜,也难掩其清秀不俗的卓绝风姿。


    少女走到廊下,利落收了伞,水珠便沿着伞沿簌簌落下,打湿了地面。


    “爹爹公务繁忙,让我给你送些点心还有换洗的衣裳。”少女眉眼弯起,天真又明朗,“若还需要其他的,尽管开口。”


    魏寻微微颔首,从她手中接过东西,淡声道:“多谢。”


    少女问:“你叫什么名字?”


    魏寻默然片刻:“伯瑜。”


    “伯瑜?”少女便笑道,“果然,人如其名,是个温文尔雅又不失稳重的翩翩君子呢!”


    魏寻曾听过说,江南女子温婉含蓄,娴静如水,但似乎并不是所有江南女子都是这般。


    魏寻没问她的名字,她也不曾主动提起。


    送完了东西,便自顾自打开伞,脚步轻盈地沿着潮湿的石板小路消失在蒙蒙烟雨中。


    后来有好几次,陆父提起这个女儿,颇有些宠溺和无奈道:“满满生母走得早,从小被我惯坏了,若有礼数不周之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魏寻在书房中静坐许久,而后坐直了身子,拉开了桌下的暗格。


    一枚圆形云纹玉佩静静躺在里头,下端系的流苏穗子成色极佳,用江南特有的冰蚕丝线编织而成,玉佩正中空了一圈,显然是对合而成的半壁。


    他的指尖不舍地从玉佩温润的表面上划过,眸中恍惚一瞬,倏地抬起眼帘,沉声道:“徐照!”


    徐照闻声而入:“侯爷有何吩咐?”


    魏寻若有所思道:“去查查住在长公主府上的那名女子究竟是何人,越快越好。”


    *


    刺客死于长公主府上的消息没过两日就传遍了朝堂。


    大理寺没能从刺客的尸体上没发现有用的线索,排查了数日也没找出幕后主使,太后不欲将事情闹大,便直接下令将当日值守的禁军都斩了,此事就此揭过。


    这日,薛慕妍要跟着沈凝进宫拜见太后,一大早便紧张兮兮地往别院跑了一趟。


    一见她来,陆千仪两眼放光,忙问:“怎么样?”


    薛慕妍自信道:“我已经打听过了,今日雍王府世子邀了一众贵族子弟前往东泽湖泛舟游玩,据说靖安侯府也收了邀帖。”


    “东泽湖?”


    陆千仪对京都的地形完全不熟悉,只好问道,“东泽湖在哪?”


    薛慕妍露出了个了然的微笑,一副准备十分充足的模样,颇有些邀功的意味:“放心吧,我已经安排了一个可靠的人接应你,待会出门后,你先去醉香楼二楼的天字号雅间,那里面的人会带你去的。怎么样?我这事办得还算稳妥吧?”


    陆千仪激动地连连点头:“稳妥,非常稳妥!”


    薛慕妍笑着轻哼了一声,回过神来又叮嘱道:“不过你可得早去早回,否则要是让母亲发现了,咱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陆千仪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鬼迷心窍 我要跟你成婚!


    半个时辰后,估摸着母亲她们走远了,陆千仪将兰心留在房间里做掩护,自己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戴上帷帽,趁没人注意从后门的矮洞轻车熟路地溜了出去。


    醉香楼是京都数一数二的酒楼。


    还没走到门口,那股独属于醉香楼招牌烧鹅的浓香便扑鼻而来,油脂焦香混着秘制酱料的醇厚香气,勾得陆千仪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她缓步沿着木梯上楼,目光随意往下一瞥。


    临近的食桌上摆着各色佳肴。


    香螺脍、烧鲈鱼、雪霞羹、招牌烧鹅,还有八宝葫芦鸭!


    陆千仪脚步蓦地一顿,暗自思索: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要不然先吃点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马吓了一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震惊道:“想什么呢!你又不是出来玩的,要是耽误了正事,等到被嫁出京都,你这辈子都吃不上这些好东西了!”


    清醒过来后,陆千仪深吸了口气,连忙直奔二楼的雅间。


    来到天字号雅间门前,陆千仪抬手叩门。


    “吱呀”一声,门扇被人从里面拉开,一股淡淡的熏香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溢了出来。


    陆千仪抬眼一看,透过帷帽缝隙,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容貌俊秀的美男子,衣饰鲜亮又精致,绯色的衣袍上绣着样式繁复的金线,领口以珍珠镶边,腰束嵌玉鎏金带,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眉目含情,笑意极其轻佻却不至于惹人生厌,完完全全就是个养尊处优、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打扮,尤其是他把手搭在门上,两边配色不俗的袍袖就这样垂落下来,像极了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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