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哈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自他掌权以来,还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及珍哒诺家族的海外资产,更别说是一个商人。


    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威权,林尘荀当众揭他的短,要是今天不把他处理了,以后其他商人都有样学样,他这个总统还怎么当?


    “放肆!”苏哈陀猛地拍向桌面,“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来人,把这个叛国贼抓起来,押去监狱,严加审问!”


    门外的卫兵立刻涌入,林尘荀没有挣扎,他站起身,理了理领带,才将双手递出。


    林家老宅里,林宏海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入定一般,目光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些个卫兵,面上没什么表情。


    德叔微微弓身站在一旁,双手交握着,面目沉肃,声音低低,“老爷,少爷已经进去三个钟头了,要不要......联系外面的商会想想办法?”


    林宏海摇头,手指紧攥着太师椅的扶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当年六五排/华暴/乱的时候,他带着全家躲在地下数日,头顶上的烧杀抢掠声久久未停,妻子也是在那时落下的病根。


    他早就知道当年的声响会持续到今天,始终不曾停止。


    那样一个专制的人上台,华商永远没有好日子过。


    他想起去世的妻子,当年她还在的时候,就天天跟他念叨,要不全家搬去新加坡吧,别留在浦南巴了。


    他那时候觉得这儿的生意根基深,橡胶园、烟叶厂、面粉厂、码头仓库,哪一样都舍不得丢。


    现在好了,再想走都走不了了。


    正厅外头,天光一点点暗下,林宏海静默坐着,手指叩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与脉搏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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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棉兰,洋楼二层,乐少青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她盯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微光,瞳孔没有焦距,直到听见挂钟又敲一下,才回过神来。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那个她从新加坡带回椰加达,又带到棉兰的牛皮文件袋。


    上头用英文印着律所的标志,她把文件袋取出来,翻出那几份离岸资产的备份文件,一份份摊在床面,逐页检查。


    确定没有遗漏,又重新装回去。


    窗外的天蒙蒙亮,棉兰这座城市的轮廓从夜色里渐浮。


    乐少青拿出纸笔,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写东西。


    她落笔写下第一行,又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慢慢聚成一滴,坠下去。


    她重新开始写,写了很长的一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她读过一遍,觉得矫情又絮叨,干脆把纸撕了,又再写了一封。


    第二封信写得短,她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落笔,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天已经亮了。


    楼下传来阿珠和厨房阿嬷说话的声音,大约是在商量早上煮椰浆饭还是炒粿条。


    乐少青拉了下铜铃,清晨极为清脆。


    阿珠听见一愣,暗想少奶奶今天起得可真早,就带着一杯温水上楼。


    待推开卧室门,一眼就看见乐少青坐在梳妆台,眼睛红红的,她吓了一跳,“少奶奶,你一晚上没睡啊?”


    “嗯。”乐少青把写好的信纸折成四折,塞进信封里,又把那个牛皮文件袋拿过来,和信封放在一起,交给阿珠。


    “阿珠,你听我说。”她声音平静,“这个文件袋里是我名下的离岸资产和信托备份,信封里有我的私人印章,可以调动这笔资金,具体的操作方法,我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你一定要收好,任何人都不许给出去。”


    阿珠接过东西,指尖碰到乐少青的手背,有些冰到她。


    她不明所以,疑惑看向少奶奶。


    乐少青已经走到衣柜前,从柜顶够下一只行李箱,她打开箱子,从衣柜里随意收了几件衣服丢进去,“我等下就要走,去椰加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默念 【可浦南巴


    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我不在棉兰后, 你帮我照看着些我爸妈那边,别让他们担心, 如果......”


    她顿了一下,合上行李箱。


    “如果林家真的出了事,你拿着我给你的这些东西,带我爸妈去新加坡,信封背面写了地址和电话,到了那里去找一个叫黄远洲的人,他会安排一切。”


    阿珠捏在信封上的手一紧,她声音发颤,“椰加达出事了吗?那少爷和老爷呢, 怎么样?还有我爸妈、大妈妈、黄阿嬷他们——”她有太多想问的。


    “阿珠。”乐少青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转过身来郑重看着她。


    阿珠已经眼眶通红, 她从小在林家长大,她的父母和大妈妈跟着林尘荀的母亲从泗水嫁到椰加达, 她见过林家最风光的时候,也经历过一些小的暴乱,她不是没经过事的人。


    “我答应你。”乐少青一字一顿, “我会尽我所能, 让林家每一个人都平安,但我无法跟你保证一定能做得到。”


    阿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少奶奶,那边真的那么危险吗?那你还回去做什么?”


    她明白的。


    她生在这片土地上,从小跟着父母在林家帮佣,她比谁都清楚华人在浦南巴的处境。


    她不奢望什么公平、什么权利, 她只求身边的人能好好活着。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乐少青端起阿珠带上楼的那杯温水,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气喝干净,“我必须去。”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阿珠,你保重好自己。”


    一心想避开的,却是她一手促成的,如果当初她没有提起帮三宝弄的华商......


    她必须去,林尘荀在那儿,林家的人都在那儿,她做不到丢下他们不管。


    就算把自己这条命搭进去,能换他平安,也足够。


    反正她这条命原本就是多活的。


    窗外旭日初升,抚过乐少青的脸,她想起林尘荀离开之前跟她承诺,等谈完了,带她回三宝弄,给她过一个特别的生日。


    她直视着日光,听得见吗?


    她的生日愿望此刻提前许下,她要他活着。


    她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看了阿珠一眼。


    阿珠跟着她下楼,手里紧紧拿着信封和文件袋,眼泪糊了满脸。


    看着乐少青的上车,听见大门开合,汽车引擎发动,越来越远。


    ......


    林尘荀被卫兵架着拖进审讯室的时候,手腕上的手铐已经把手背磨得皮肉翻卷。


    血从伤口渗出来,黏在铁环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铁锈味道又呛又腥。


    他被甩在一张铁椅上,手铐铐在椅子扶手的铁环,一束冷光灯直打在他脸上,他半眯着眼,有些昏沉,似梦似醒。


    他记不清被关了多久,从被抓进来到现在,他没喝过一口水,嗓子干涸,每咽一下口水都带着撕裂感。


    审讯室的铁门突然被推开,他视线模糊,只看见一个身影走到他对面的桌子后坐下。


    那人穿了一身深色军装,灯太亮,颜色辨不真切,像是深棕,又像是墨绿,唯独肩章上的金星奇亮。


    “醒了?”苏哈陀淡淡招呼。


    林尘荀不想说话,他嘴唇干裂,舌根发苦,一开口肯定嘶哑得难听。


    苏哈陀也不在意,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尘荀面前,靠回椅背点了点那份文件,“我也不跟你兜圈子,这是你涉嫌叛国的证据,签个字,承认罪行,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


    林尘荀垂着眼,灯光太晃,他看不太清上面的字,像是一团团的黑蚂蚁在纸面上爬。


    他想起乐少青被老陈绑架那天,他赶到的时候,她靠在河边的树上,裙子沾满了泥,手肘磕破了皮,血混着泥往下淌。


    她那时候,是不是也和他现在一样,浑身难受,真是让她吃苦了。


    林尘荀抬起眼,看着苏哈陀,声音低哑,每说一个字都扯得喉咙疼,“我没做过的事,不会签。”


    苏哈陀笑了笑,把一支钢笔放在文件上,他见过太多华商,骨子里都有那么点硬气,可到头来,关几天,饿几顿,上点手段,一个个都软了。


    “没关系,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苏哈陀站起身,整了整袖口,冲旁边的卫兵递了个眼神,“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叫我。”


    卫兵走上前,一把薅拽起林尘荀的胳膊,把他往审讯室旁边的一扇小铁门里拖。


    是一间禁闭室,面积不到一平米,只够一个人站着,天花板很低,林尘荀一八五的个子,头顶几乎蹭到水泥板。


    他没办法蹲下去,也没办法转身,只能面朝墙壁站着。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光都被隔绝在外。


    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林尘荀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后背的衬衫被潮气浸透,贴着皮肤,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麻,膝盖顶着对面的墙壁,西装裤面料在粗糙的水泥表面一点点撕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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