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前是长方形供桌,依次摆放着祈福牌、香炉,以及一盏新鲜的茉莉花。


    鲜花,还是一盏茉莉,华国的寺庙惯常只在供桌摆放香、烛、果、茶。


    乐少青接过阿珠递来的香,跟着她跪拜起身。她心里并无具体所求,只愿故人皆平安。


    起身后,乐少青看着那盏茉莉,轻声问阿珠:“佛龛前怎么摆着一盏茉莉花?”


    阿珠一边将香插进炉中,一边解释:“关帝爷是个爱干净的神,也喜欢闻花香呀,有时候还会摆鸡蛋花。老一辈讲,神要闻香,人要心安,一盏花就足够两边都欢喜。”


    二人往寺庙外走,阿珠还在讲:“早年间,下南洋跑船的人出海前,都会来关帝庙烧三炷香,香灰会落进茶碗里,他们就着水喝下去,一半是求财,一半是求能活着回来......”


    直到坐到车上,阿珠从后视镜里瞥见少奶奶的面色似乎更加沉重,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讲错话了。


    乐少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人与环境共享一个动态的能量场,重大事件往往伴随能量结构的剧烈重组,敏感者如同“人形天线”,能提前接收到这种场域的震颤。


    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风是可见的征兆,而“欲来”本身是一种可被感知的能量势态。


    乐少青就是如此状态,她的不安、焦躁愈发明显,她嗅到了危险气息,让她生理极为不适。


    当晚,这种直觉得到印证。


    夜里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挂钟敲到第二下时,她还睁着眼。


    实在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刚要伸手去开床头灯,外间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深夜尤为刺耳。


    乐少青心脏猛地收缩,手指骤凉,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朝外间电话柜走去,凉意顺着小腿一路攀升。


    在铃声响到第三下时,拿起了听筒。


    “少奶奶?”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难以压制的喘气,背景有呼呼的风声,“我是阿本。”


    乐少青喉头一下干涩,声音有些哑然,“阿本,出什么事了?”


    此刻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嗡响,耳鸣声逐渐放大,后背的冷汗也瞬间就出来。


    阿本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她手指紧紧扣在柜沿,稳住身形。


    “少爷被抓了。”阿本的声音在发抖,鼻音很重,“今天第二次谈判,刚坐下没两分钟,苏哈陀直接喊了卫兵进去,说少爷泄露国家机密,定性叛国,当场就押走了,当时敬哥陪着少爷进去的,也被扣了,我趁着上厕所才没被抓住。宅子也已经被军警围了,老爷被软禁在里面,家里的电话都被掐了。”


    乐少青抓着听筒的手已经握得死紧,毫无血色。


    阿本后面又絮叨了几句什么她有些听不清理,只看见窗外的树影晃在墙上,像无数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明明......明明她已经很努力的让林尘荀避开三宝弄的祸端,可源头还是因那处而起,如果她没有多事叫他去帮助其他华商转移,干预历史,或许他就不会被苏哈陀派系这么快的盯上。


    林家在那场骚乱里没受到损失,她那时还以为自己已然把他的死局解了,以为只要步步小心,就能带着林家躲过这些劫难。


    可事情却还是一步步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枉然 【该来的终


    原来都是枉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甚至有些想笑,想问问上天, 是不是林尘荀这辈子就注定要早死?林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就注定要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少奶奶?你还在听吗?”阿本在对面喊她。


    乐少青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现在不能慌,她要是慌了,林家就真的完了。


    “我在。”她稳着声线答复:“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她此刻觉得自己以往看过的关于苏哈陀新秩序时期的政治卷宗还不够多。


    他家族贪腐的具体证据、他和军方几个元老的矛盾、他私下转移资产到海外的账户信息......


    他把国家资源、垄断特许经营权和金融信贷当作家族和亲信的私产,一旦权力松动,军方背叛,这些把柄会成为反对派推翻他的致命武器。


    最为重要的,他恐惧浦南巴国内左翼势力复兴,左翼一旦平反, 他的执政合法性就会崩塌, 他本人也将面临崩塌性的历史审判。


    乐少青一项一项的迅速在脑中梳理, 这些都是她的底牌,之前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 现在却能拿来——换命。


    “我在椰加达郊区的一个杂货铺后巷,没人跟着。”阿本心里发慌,六神无主, “少奶奶, 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少爷以往没少干些胆大包天的事,他时常祈祷真主, 保佑少爷别被政府抓。


    现在彻底被抓了。


    乐少青追问细节:“你刚才说,谈判的时候抓的人?苏哈陀给的罪名是泄露国家机密?”


    “是。”阿本想了想, “第一次谈判本来谈得好好的,少爷同意让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说回去跟老爷商量一下细节,结果今天一去, 苏哈陀直接变卦,要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还要转到他几个子女名下,少爷没同意,苏哈陀直接就翻了脸,把提前准备好的什么证据扔在桌上,当场就抓了人。”


    乐少青闭了闭眼,苏哈陀贪得无厌,你退一步,他就会进一步,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根本填不满他的胃口。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乐少青嘱咐,“不要回你家,也别联系熟人,找个不起眼的旅馆先住下,别用自己的名字登记。”


    挂断电话,乐少青空立原地许久,与窗外惨白的月光一起,影子细长。


    两天前,椰加达总统府的谈判室里。


    林尘荀与苏哈陀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对坐,彼此衣着正式,苏哈陀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像个亲和的邻家老头。


    “林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苏哈陀的手指敲着桌面上那一份股份转让协议,“你们林家在浦南巴生意做得大,这些年赚了不少钱,现在国家需要建设资金,你们作为公民,出点力也是应该的。我要的不多,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到我儿子和女儿的名下,以后你们林家的生意照做,我亲自保驾护航。”


    林尘荀垂下眼,蜷动手指,他想起离开棉兰前,乐少青靠在他怀里跟他说的话。


    她让他别硬碰硬,该退就退,留有余地。


    他抬起眼,目光迎上苏哈陀,“总统先生,百分之四十太多了,林家的生意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整个家族的,上面还有我父亲,下面还有无数跟着我们吃饭的工人,最多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交出去,林家几十年的基业等于直接被掏空了一半,苏哈陀的子女接手之后,早晚会一步步把剩下的也吞干净。


    但对方手握军权,硬碰硬肯定没有好下场,先答应百分之二十,争取缓冲的时间。


    苏哈陀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只要林家肯松这个口,后续的操作空间就大了。


    今天拿百分之二十,明天就能要百分之四十,后天就能把整个林家都吞下来。


    “我考虑一下,三天内给你答复。”林尘荀起身告辞。


    苏哈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笑意渐渐冷却,旁边的助理凑上前,“总统先生,就这么放他走?”


    苏哈陀不答,吩咐他,“去把情报部门负责人叫过来......”


    他走到窗边,俯视着林尘荀的车驶出总统府大门,华商在浦南巴赚了这么多年的钱,也是时候吐出来了。


    林家是最大的华商主公,只要把林尘荀拿捏住,杀鸡儆猴,其他的商人自然会乖乖听话,到时整个浦南巴的经济命脉,就会彻底落入珍哒诺家族的掌控。


    林尘荀回去,拿起电话拨了棉兰的号码,但拨通瞬间又被挂断。


    他不想让乐少青跟着担惊受怕,反正再过几天,这事就能了结。


    他却没想到苏哈陀根本没打算给他时间。


    第三天谈判,林尘荀刚坐下,苏哈陀便将一份文件甩到他面前。


    “林先生,看来你根本没有诚意啊。”苏哈陀面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冷下来,“你一边跟我谈股份的事,一边向海外媒体泄露浦南巴的机密,抹黑政府,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尘荀拿起文件翻了翻,上面有他和一个新加坡记者的“通话记录”,还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外汇入账,最后一页甚至还有他承诺给海外媒体提供浦南巴排/华证据的手写签名。


    林尘荀此刻才看透苏哈陀的布局。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公平交易,他要的始终是整个林家,还要给林家安一个叛国的罪名,这样既能名正言顺没收林家产业,还能煽动民众的情绪,把之前所有关于他贪腐的传言,都推到华商和境外势力头上。


    “总统先生打算用这些伪证来定罪?”林尘荀将文件合拢,推回桌面,“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最终会流入您子女的海外私人账户吧?总统先生家里的大公子上周在摩纳哥买的那艘游艇,造价好像比海军新购的巡逻舰还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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