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反而极其清醒。
他开始在心里默念乐少青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疼。
数到第八十七遍的时候,他听见铁门外传来脚步声,有换岗的卫兵走过,声音由远到近。
他继续数。
苏哈陀回到楼上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林家的产业清单,从棉兰的橡胶园到泗水的烟叶厂,从三宝弄的码头仓库到巴厘岛的度假酒店,足足列了几十页纸。
情报部门的负责人站在旁边,低声问:“总统先生,要不要直接上手段?”
“不急。”他浏览着清单,目光扫过那些数字,仿佛已经在清点自己的资产,“先关他一天,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没吃过苦,磨磨他的性子,他自己就想通了。”
他想着林尘荀估计现在还抱着侥幸,觉得林宏海能想办法捞他,想着外面的华商商会会施压,等饿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时,自然就会签了。
禁闭室里,林尘荀已经站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小腿轻微弯折着,膝盖死死抵在对面墙上,靠这个姿势勉强支撑身体不倒下去。
西装裤的膝盖处已经磨穿,露出下面青紫肿胀的皮肤。
他半阖着眼,不敢完全闭上,他怕一闭眼就会昏过去,醒过来就会忘记时间。
他在心里数乐少青的名字,已经数到五万七千六百九十四遍。
他必须活着出去,他还要给她过生日,他要陪她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她的生日在秋季,可浦南巴只有雨季和旱季,没有秋季。
第二天早上七点,禁闭室的铁门被拉开。
卫兵把林尘荀从里面拖出来,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被架着拖过走廊,重新扔回审讯室的铁椅子上。
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他的影子,旁边还有半块干硬的面包。
苏哈陀坐在对面,同样吃着早餐,面前摆着一份香气浓郁的椰浆饭,旁边配了辣炒牛肝和切丝的煎蛋饼,热气腾腾,对比明显。
他端着一杯黑咖啡,慢悠悠喝了一口,“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尘荀闻着香味,他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进食,嘴里干得连唾液都分泌不出来。
他抬眼看着苏哈陀,依旧是那句话,“我没做过的事,不会签。”
苏哈陀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他的耐心开始见底,饿了一天,关了一天的小黑屋,这个人居然还是这副态度。
“你觉得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他偏了偏头,示意旁边的卫兵。
两个卫兵走上前,其中一个抬起腿,一脚踹在林尘荀的膝盖上。
他的膝盖在水泥墙上抵了十六个钟头,已经肿得变了形,髌骨下面的软组织几乎全是淤血。
这一脚踹上去,林尘荀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疼得闷哼一声,扑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一只军靴的鞋底接着碾在他的右手手背。
来回摩擦,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血从皮肉里渗出来,沾上地面的尘土,像是裹了细棉糖的山楂丸子。
林尘荀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他感觉到手背的骨头在鞋底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快要碎了,眼前开始晕眩发黑。
他的意识开始飘,脑中开始闪过乐少青拿着棉签正仔细给他清理手背的伤口,动作轻缓,还会对着伤口吹一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突然有声音传来,“签不签?”苏哈陀的声音再度在他头顶响起。
林尘荀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把手臂从军靴底下抽出来。
手背上一片血肉模糊,他半撑着抬起来,晃了晃,挑衅般,“手废了,签不了了。”
苏哈陀盯着他看了几秒,扬手叫卫兵退开。
他走到林尘荀面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你听好——”
他的声音压低,“你要是死在这间屋子里,你的家里人连你的尸体都见不到,我会让人把你烧了,骨灰倒进海里,你父亲,你妻子,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死在哪里。”
林尘荀眼睛陡然睁大,狠狠盯着苏哈陀。
苏哈陀嗤笑一声,不再看他,“关回去,今天也不用给吃的了。”
林尘荀被卫兵拖走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审讯室高处那扇巴掌大的小窗。
天气很好,很蓝。
他勾起唇,吸了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血咽下去。
第三天。
林尘荀被从禁闭室拖出来的时候,已经快站不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生寒 【人和财都
三天滴水未进, 身上的伤口全部发了炎,手背上那处最严重, 皮肤下隐约看得见脓液。
他的额头很烫,整个人头重脚轻,被卫兵架进审讯室时,勉强靠墙撑着才没倒下去。
审讯室正中多了一把椅子,铁制的,粗黑的电线从椅子底部拖出来,蜿蜒过水泥地面,连到墙角一台机器上,看着就叫人胆寒。
苏哈陀今天没有亲自来, 他耐心耗尽。
他身边的助理出面。一个四十来岁, 秃顶的中年男人, 坐在桌子之后,“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签还是不签?”
林尘荀踉跄靠在墙上,浅浅喘着气,一句话也不说。
助理面色一沉, 示意卫兵把人绑到电椅上。
两个卫兵把他的手、脚踝固定在铁环上, 电极片贴在他的太阳穴和手臂内侧,电线接好, 助理拿起桌上的遥控器。
电流穿过身体的那一瞬,林尘荀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
皮带勒进肉里, 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牙齿咬得太用力,嘴角渗出一道血线。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同时爆炸,骨头缝里有无数根针在扎, 大脑被放进搅拌机里在搅。
电流停下,林尘荀瘫在椅子上,浑身的衣服被汗浸透,头发黏在额前,眼皮都无力耸下。
“签不签?”助理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尘荀喉结滚动,嗓中像是被烟熏过,吐出来的字粗粝,嘶哑,“不。”
助理深深皱眉,再次按下遥控器。
这一次电压开得更高,林尘荀的身体剧烈抽搐,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审讯室的白炽灯、水泥墙,一切都在眼前扭曲、变形,直至融化。
他感觉自己好像飘起来了。
飘出了这间潮湿阴暗的审讯室,飘过了椰加达拥堵的街道,飘过了爪哇海上空的云层,飘回了老宅。
他看见老宅院里的那棵老莲雾树结了满树的果子,嫣红的铃铛形果实一串串挂在枝头,被阳光照得透亮。
乐少青站在树下。
她穿了一身芙蓉色的纱制娘惹装,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金丝花纹;她的头发是盘起来的,别了一枚翡翠簪子,腕间带着玉镯。
她转过头,看见他,浅浅地笑着。
林尘荀在电椅上艰难的扯了扯嘴角。
此刻。
此刻他好想她。
棉兰飞过来的飞机在哈利姆机场停稳,乐少青下机后以顶级VIP身份向机场要了间带电话的休息室,还未坐下,她就拿起听筒,拨出一通长途电话。
不久,一辆挂着华人商会牌照的黑色丰田皇冠停在机场出发层,车窗贴着深色隔热膜,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她姿态挺拔,弯腰坐进去。
车子沿椰加达的主干道一路向市中心驶去,乐少青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在脑中提前预演一遍。
车子在独立宫西侧的岗亭前停下,乐少青推门下车,阳光很燥,她适应过两秒,迈步走向岗亭。
她穿一袭亚麻质地的修身衬衫裙,独自一人,只腕上戴着玉镯,手中挎着只黑色小挎包。
守门的士兵端着步枪,目光上下打量她一遍。
乐少青和守门士兵讲出身份:“我是乐少青,林尘荀的妻子,我代表南洋区华人商会,请求面见总统先生。”
守门士兵微怔,他在这道岗站了两年多,像这样一个女人、一只包,平平静静走过来的,不多。
他拿起岗亭里的电话,拨了内线,低声说了几句。
等待时间,乐少青站在原地,两只手交叠在包带上,目光平静,处在外围参观着独立宫。
五分钟后,一个穿军官制服的卫兵从侧门出来,朝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上。
沿路有人投来不少目光,乐少青不做理会,她的后脊挺得笔直,落步稳健,毫无怯意。
总统这样身份的人她不是没见过,一样的食五谷杂粮,没什么特别。
苏哈陀办公室的门特意敞着,乐少青迈过门槛时,首先闻到的是枪/油的味道。
办公室很大,靠墙一排书柜里摆着精装书和军功章,正中间是一张柚木大班台,台面上散放着几块擦枪用的绒布和一瓶润滑油。
苏哈陀坐在桌后,正在擦一把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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