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林宏海, 声音沙哑,被烟熏的不成样,“她是不是就没去新加坡?”


    林宏海脸上表情八风不动。


    “什么意思?德叔不是送去机场了吗?”


    林尘荀“唰”地站起来,忽然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德叔, 眼神沉沉,“德叔,你亲眼看着她上机的?”


    福叔后背一僵,他硬着头皮点点头,“是,我亲眼看见少奶奶上的机。”


    心里头却在叹气,是上了飞机,但没说航线飞的是新加坡啊,少爷啊,你以后可别怪我,我也是听老爷的吩咐。


    林尘荀听完,忽然安静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捏着领带的结往下扯了扯,呼吸重而缓。


    林宏海看他变脸如翻书,反常到叫他发毛,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二姑婆过两天飞新加坡。”林尘荀手轻叩桌面,“你跟她说一声,让她去那边找下青青。”


    “我不去说。”林宏海一口回绝,他心里门儿清,乐少青根本没去新加坡,这小子半点不知情,还一门心思去寻人,这可要不得。


    他板着脸推脱:“你二姑婆去新加坡是为了避风头,哪有空专门去找她,她自己在那边能照顾好自己。”


    “那你去。”林尘荀看着他,干脆道:“你去新加坡。”


    林宏海眉头一跳,“我做什么去啊?”


    “现在外面的情形不好,你正好也过去避避风头,一举两得。”


    “算我求你。”林尘荀语气难得带了点恳求,“爸,你去找找她吧......她贪凉,你别让她吃太多冰的东西,她要是骂我,你就听着,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快病死了。”


    林宏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家儿子,“你脑子进水了?”


    “或许吧。”林尘荀自嘲扯了扯嘴角,眼神越来越暗,“她走的时候,连我以前给她买的裙子都没带上,她是不是打算买新裙子了?是不是打算在那边找个本地人,再生几个孩子?”


    林宏海被气到无语,不想跟疯子掰扯,“你在这儿给我演什么苦情戏?人家找个本地人怎么了,碍着你了?”


    “碍着。”林尘荀答得极快,“她是我的妻子,她就算要买新裙子,也得要先穿给我看,她就算要生小孩,也只能生我的!”


    他深吸口气,错乱的那根筋又搭回来,卑微的恳求:“爸,我走不开,你去帮我看着她,我只求她平安,别让她......别让她觉得我不要她了。”


    林宏海忍不住哼出声,“什么臭德行!她平安着呢,用不着你操心。”


    “行了,别在这要死要活的。”他站起身,扯了扯睡袍,“把你那烟掐了,熏得老子眼睛疼,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出病来,她回来真得给你收尸。”


    德叔跟上林宏海,又偷偷叹了口气,跟了林家几十年,他看着林尘荀十几岁就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从来没见他为谁这么失过态,自从娶了少奶奶,这位少爷倒是多了不少人味儿,可脑子也越来越不正常了......


    清晨的棉兰雾气潮湿,六点半的橡胶林还浸在露水里,割胶工人已经关掉带了半夜的胶灯。


    乐少青经过几天,迅速适应棉兰的生活,今天穿着胶靴来园子巡林,


    裤脚塞在靴筒里,但还是不免沾上半湿的泥点。


    方政民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拿着记录表。


    “三号林今年开割的树是多少颗?”她伸手摸了摸割面微干的胶乳,乳白色的液体复通,顺着斜槽慢慢往下流。


    “五千七百株,都是种了六年的成树,前一阵雨多,单株日产能到两百克。”方政民翻了一页记录,“上个月雨季停割了八天,总产量比预估少了五吨。”


    “枯萎病的树清了多少?”


    “清了二百一十二株,都烧在林外的空地上,树苗已经补下去了,明年就能开割。”方政民看她一眼,语气试探道:“少奶奶,昨天阿伦报的采购单里有生石灰,我觉得能多要两吨,给剩下的树都刷一遍,防止下半年爆发病虫害。”


    “可以,等下到办公室签字,直接让采购去拉。”乐少青弯腰捡起一把工人落下的胶刀,“割胶刀都让工人们自己收好,今年的胶价不错,工人每收满一公斤胶乳,多给一盾提成。”


    动力从来不是靠压力给的,是靠实实在在能到手里的钱给的。


    方政民连忙应下来,这位少奶奶看着温声细语,做事却极有章法。


    两人顺着林子里的小路往办公室走,日光渐亮,树叶上的露水开始往下滴,咕噜噜滚在底下两人的草帽上。


    回到办公室,乐少青直接让方政民把运输队所有在册的人都叫到院子里。


    林家在棉兰做了几十年种植园,从来没碰过私运橡胶的路子,这第一批货的掌舵人,她需要亲手来挑。


    五十多个人站在院子里,大多是跟着林家跑了近十年内河运输的老水手。


    乐少青一边对着手里的档案,一边挨个抬头扫过他们的脸。


    她先点了最左边的男人,三十出头,眉骨位置有一道陈年的疤,眼窝深陷,模样是标准的硬汉,跟在现代征兵的短片里见到的模特一样。


    “你叫阿东?以前在海军的内河巡逻艇待过三年?”


    阿东往前站了半步,不卑不亢,面色沉冷,“是,退伍之后就来林家跑船,干了七年,我爸以前是林家的码头工人,死的时候林先生给了安家费,我妈就在园子里做杂工。”


    乐少青翻了两页他的档案,看见底下写着他曾单枪匹马从海盗手里抢回被劫的三船棕榈油。


    她抬眼看向剩下的人,直接开口:“今天要选两个人,带五吨橡胶走水路去新加坡,不走官方报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浦南巴政府对华商资产管制极严,橡胶作为战略物资,官方报关要抽走近四成的税,还要被层层盘剥。


    走民间水路是兵行险招,也是苏哈陀把林家逼得快没招了。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乐少青把众人反应收在眼里,“我把话说在前头,这趟路没有回头箭。遇到巡逻盘查,第一,不能报林家的名字;第二,不能把沿岸接应的渔村扯进来;第三,货比人重要,但实在迫不得已就凿船沉胶,人先跑。”


    她停了一瞬,继续说:“走这趟的人,预支一年工资,家里老小的生活费园子里按月照发,孩子以后上学的学费林家全出,货平安送到,直接奖一千美元。”


    一九八零年的浦南巴,一千美元是一笔能让人在乡下盖起一栋砖房的巨款。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人群里沉默几秒,然后站出来三个人,阿东第一个往前跨步,“我去,我熟勿拉湾所有的支流,也清楚其中的哨卡。”


    他没有夸大什么,只是叙述出他能做到的。


    乐少青带三人进了办公室,吩咐方政民去给每人倒水,然后摊开水路图,一条线一条线指给他们看,“今晚十点准时从后河的码头出发,靠指北针走,前两个小时走三号支流,沿岸第三户的渔船上挂红灯笼就是安全信号,没有就立刻掉头往回走......”


    阿东灌下大半杯水,抹了抹嘴,“少奶奶放心,我走的是勿拉湾旁边的支流,晚上落潮的时候开船,穿过红树林直接到马六甲海峡,全程不用靠浦南巴的码头,棉兰这边的河网密,沿岸都是当地的渔村,驻军的巡逻艇不会往小河道里钻,最远的哨卡离出海口还有二十多里,他们查不到。”


    乐少青把盖了私章的提货单递给他,又塞给他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这里面是一万盾的打点钱,真遇到盘查就塞,别硬刚。顺风顺水的话,三天到海峡,交接用一天,来回最快七天,这趟是试路,货少,就算出点小岔子也能兜住。”


    阿东接过东西,严肃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同一时刻,椰加达。


    集团总部办公室里,林尘荀翻着刚送到的样刊,头版印着苏哈陀小舅子挪用军队基建款的新闻,底下附了三张银行流水的照片,十分清晰。


    “印了多少份?”他看向李敬。


    “十万份,凌晨四点就铺到各个报摊了,现在市面上已经卖疯了。”


    “现在把第二版的稿子发出去。”


    第二版是,军需处的大米采购价是市价的三倍,供应商是军需负责人他侄子。


    李敬马上下去安排。


    林尘荀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烟盒边缘。


    他已经整整十一天没等到她的电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踩空 【别让他这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时间能这么难熬, 从十几岁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什么局面没经历过, 什么压力没扛过。


    可那些时候他心里是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下一步棋往哪里走,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原来填着一个人,现在人不在,就只剩下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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