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政民嘴巴张了张,愣是不知该怎么接话。


    眼前这位少奶奶虽然如今穿的是丝绸,坐的是林家的车,可她到底是从种植园里走出去的人,这里头的苦,她比谁都记得清楚。


    乐少青没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肩膀,扫了眼食堂里还在排队的工人们,“下午就去招新厨师,工人餐标每天加两盾,礼拜三固定加一顿肉,至于王大胖,让他现在就走。”


    方政民浑身一紧,知道这事没有转圜余地了,他不敢再多嘴,转身快步走到王大胖面前。


    王大胖正在灶台边收拾东西,听见方政民的话,手里的铁勺“咣当”掉在地上。


    他面色一下变得灰白难看,朝乐少青望了一眼,目光触及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这位在哪见过了。


    这位少奶奶,他在她还没嫁进林家时就在这园子见过,他嘴上不干净,朝她说过浑话,还伸手想占便宜。


    他如何能想到,那个小姑娘有一天会成为林家的少奶奶?


    没被绑起来打一顿,已经是人家开恩了。


    王大胖哀嚎一声,肩膀塌下来,往后行路走道可得当心不要随便得罪人,说不定人家哪天就成了神了。


    他磨蹭挪到食堂后面的小屋里,最后捆了两床油乎乎的被褥,用麻袋装上自己的衣服,歪歪扭扭扛着走出来。


    整个食堂见到这一幕都静了,王大胖到底不是个彻底没脸皮的人,他头埋得快贴到胸口,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半跑着往外冲,过食堂门口那道小坡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连人带东西摔个狗啃泥。


    工人堆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接着就有人跟着起哄,乐少青站在石墩子旁边,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这样的落水狗,她没兴趣再踩一脚。


    之后又安排方政民扩建了工人的宿舍,每间都安装两扇吊扇。


    以往他们都是十几人挤在一间棚里,白日高温的余热全闷在里面,夜里难睡得好。


    下午两点多,乐少青带着阿珠离开种植园,该去一趟当地司令部,把卫兵的事落实下来。


    这个点去正好,上午没去一是太早,而是怕他们太忙。


    司令部在棉兰市中心,一栋老荷兰殖民时期的建筑,红砖白墙,拱形窗户,门口两个持枪的卫兵看见是林家的车,没有检查,抬手就放行了。


    停好车,乐少青往楼里走,走廊上铺着老式的黑白格子地砖,勤务兵连忙小跑着进去通报。


    没两分钟,驻军司令拉德曼就大步迎出来。


    拉德曼是地道的苏门答腊本地人,皮肤黝黑,脸和肚子都圆滚滚的,把一身军绿色常服撑得紧紧绷绷,手里摇着一把椰壳大蒲扇,走起路来扇子跟着一摇一晃。


    棉兰近一半的税收都靠林家的种植园撑着,因这层关系,双方素来怀着情分,拉德曼见了乐少青这位林家少奶奶自然格外热络。


    “哎呀,林少夫人!”拉德曼的华语带着明显的卷舌口音,听起来有几分诙谐,“你怎么来啦?林少爷没跟你一路啊?天气这个热,快进我办公室坐,冰咖啡给你备上了!”


    他引着乐少青往屋里走,办公室收拾得齐整,墙上挂着几幅苏门答腊的风景油画,角落里还摆着一盆长势很好的龟背竹。


    勤务兵很快端着冰咖啡上来,杯里还插了片新鲜的香茅叶,翠绿翠绿的。


    乐少青看了一眼,这位驻军司令怪有生活情调的。


    “拉德曼司令,叫我乐少青就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凉微苦,带着香茅的清甜,很解暑,“今天来是有点小事想麻烦您。”


    她没提林尘荀,只当没听见,“这是家公给的铜牌,想跟您借两个卫兵,往后跟着我出门。”


    “嗨,这算什么麻烦!”拉德曼蒲扇一挥,答应得痛快,立马按了桌上的铃,“我让副官给你挑两个最靠谱的棉兰本地人,街面上谁都认识,再给配一辆车,没人会随便招惹。”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男人。


    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军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刚签完的巡逻文件。


    这位是司令部的二把手,副官陈菘,祖上有华人血统,五官轮廓比纯粹的本地人更浅淡些。


    他看见乐少青那一瞬,拿着文件的手指微蜷,随即恢复如常,走到拉德曼桌前把文件递过去。


    “北区橡胶林的巡逻排班表,你签个字。”他的声线磁性,华语字正腔圆,听不出本地口音。


    拉德曼签完字,忽然想起来,抬头指了指乐少青,“这是林家的少夫人,过来要两个卫兵,你去挑两个机灵的,直接带过来。”


    陈菘又才将目光正式落在乐少青脸上,朝她伸出手,“陈菘,负责北区防务。”


    “麻烦陈副官了。”乐少青跟他握了手,对方握上来的力道比普通礼节稍重,但也仅是一瞬,便松开了。


    两个卫兵很快被带进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精瘦结实。


    拉德曼坐在桌后训话,语气一改方才,变得严肃,“以后少奶奶出门,出半点问题,我直接把你们派去雨林守边哨,听见没有?”


    “是!”两个卫兵立刻立正敬礼。


    乐少青跟两人道过谢,便带着人上车离开。


    陈菘站在走廊里,透过拱形窗户看着车缓缓开出大门,才收回目光。


    拉德曼晃着蒲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怎么,看上人家了?别想了,那是林家的少奶奶,林尘荀的女人。”


    陈菘推了推眼镜,眼神深幽,“怎么?多看一眼就算冒犯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办公室。


    下午没再回种植园,乐少青要去酒店把行李搬去棉兰这边林家的宅子。


    车往旧城区Kesawan片区开,这一带是早年荷兰殖民时期留下的老街区,整条路的洋房外墙都刷成米黄色,有些养护不好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方砖砖,檐口的线脚也被雨水蚀出深浅不一的霉痕,。


    林家这幢小洋楼房龄不浅,但养护得比左右邻居都精心,门廊立柱的柱头雕着茛苕叶纹样,虽然边角有些磨损,线条依然精致。


    院内水泥地上摆着一双藤编摇椅,屋顶铺着深赭色陶瓦,檐下悬着铸铁雨链;院墙不高,围着铁艺栏杆,三角梅攀过墙头,紫红花簇垂落在开裂的砖缝间,日光斜照时,墙影斑驳如一幅老照片。


    守门的佣人看见车进来,连忙拉开雕花铁门。


    一进门厅,左壁悬着两串装裱齐整的工笔花鸟立轴,深棕红木框压着素淡画幅,旁侧立一尊粗陶黑盆,种着细叶青枝,野趣混着文气悠然漾开。


    主屋卧室已经提前布置好,床单换了新洗的棉麻料子,带着淡淡皂角味,各处都收拾得妥帖。


    阿珠一件件从行李箱里往外取衣服,分门别类挂进衣柜,又把药品归整到床头柜的抽屉里。


    乐少青倒了杯柠檬茶,躺在院中的藤编躺椅上,椅子轻轻晃着,风从墙外卷进来,带着满园的花香。


    她闭上眼,忽然想起在三宝弄庄园养伤的那段日子。


    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傍晚,一张躺椅上挤着两个人,林尘荀把她圈在怀里,天边烧着一模一样的晚霞。


    她当时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已经和他过完了一辈子,到了白发苍苍的暮年。


    她睁开眼,轻轻呼了口气,把那些念头按下去。


    拿起旁边的记事本,写写画画起来,阿珠下来看了一眼,没去打扰,转身去了厨房。


    椰加达也跟着入夜,林尘荀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快冒了尖,桌上的文件散得到处都是。


    他已经快疯了。


    德叔不是亲自开车将乐少青送去机场的吗,怎么人就联系不上了?


    电话打不通,黄远洲在机场登机记录也查不到她的名字。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臭德行 【错乱的那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摔, 金属外壳撞在红木台面哐当响。


    阿本候在门口,缩着脖子, 臊眉耷眼的,一步不敢迈进去。


    他默默念叨:少奶奶啊,你要是有良心就打个电话回来吧。


    少爷疯了,也不吃饭,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精力还旺盛得吓人,可怜又可爱的阿本要遭殃啦。


    救救他吧,现在就是真主来了都救不了他。


    “去,把我爸叫来。”


    少爷开口, 阿本一个激灵, 闻声而窜。


    林宏海披着件睡袍过来的时候, 脸拉得老长,他站在书房门口扫了一眼满桌的狼藉, 气不打一处来,“我发现你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他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翘起二郎腿, “不就是半天没联系上吗?至于把整个宅子闹得鸡飞狗跳?”


    林尘荀没理他这通数落,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熬了三天的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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