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直到第二版报纸在市面流通几个小时后, 对面有了反应。
李敬敲门进来, “少爷, 瑰丽报社那边刚来电,军警往他们那边去了!”
“让社长从后门走, 去华人商会报馆,把准备好的第三版稿子印出来,明早接着发。”林尘荀从烟盒上抽回手, 乐少青不喜欢烟味, 他得保养好身体,不叫她担心。
他眼神黯然, 虽然她现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虽然她大概率不会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过的。
瑰丽报社那边, 社长带着几个报社人员前脚离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军警就踹开了大门。里面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一堆没用的废料散落在各处。
林尘荀这边舆论造势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最近的几次突击搜查都被他提前知道, 一切在按计划推进。
椰加达的局势随时可能崩断。
林宏海总算是愿意给林尘荀搭把手了,他担心他不帮忙的话,估计林尘荀比局势还得先崩了。
前几天要死要活要老婆,这两天安静了些,他又怕他憋出内伤。
他收到乐少青打来的电话,对面的声音柔和平稳,汇报着棉兰最近的动向,“这一周发了三批橡胶,一共十四吨,第一批的人昨天已经安全回到棉兰,新加坡那边的钱也已经全数打到离岸账户了。”
“我知道,新加坡交易所的人昨天就给我打电话了,说货的质量比市面上的好。”林宏海的声音带着笑意,“辛苦你了,在园子里熬了快半个月,习惯吗?”
“还行。”乐少青弯弯嘴角,“开始第一批走的时候还有点担心,怕航道出问题,现在顺了,后面每个月至少能发八批。”
林宏海那边的纸张翻动声停下,“你别把自己逼太紧,种植园的事交给方政民就行,他虽滑头些,但也能堪用,你盯着账和运输就行。椰加达这边你也不用担心,舆论战的效果比想象的好,苏哈陀那边已经派人过来递话想谈了。”
乐少青握着听筒的手指一紧,林宏海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等这阵子忙完,我让阿荀亲自去棉兰给你道歉。”
“他知道我在棉兰了?”她低声问。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快了.......”林宏海斟酌着词句形容。
林颂怡也是个见不得林尘荀受苦的,消息给侄孙传的勤,林尘荀都快把整个新加坡摸了一遍,估计很快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林宏海声音低了点,“阿荀最近状态不太好,烟抽得凶,饭也吃不下,阿本说他经常熬到天快亮才靠在沙发上眯两小时。”
乐少青喉咙突然发紧,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到他的名字了。
指尖捏在台账页边上,纸张被她揿出一道折痕。
这个人又不是小孩子了,闹情绪就不知道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吗?
她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只是平平的,“......麻烦您多盯着点他,别让他这么糟践身子。”
“放心,家庭医生二十四小时给他备上的,抢救第一时间就能到位。”
“......您忙,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乐少青呆坐在办公桌前。
屋外又热闹起来,传来工人收工的吆喝声,是到了正午的饭点。
肚子有些饿。
她好想他。
很突然地,在这个日常的缝隙里,心脏某个位置疼了一下,像是走路走得好好的,脚下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
十一天了。
李桂英和乐永兴各自端着两碗饭过来办公室,除了乐少青的,连阿珠那一份他们也帮着打了。
“快来吃饭啦青青,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李桂英把碗往桌上一放。
阿珠忙上前去接,“是的是的,伯父伯母说的对!”
新来的厨师不只一位,乐少青干脆让招了两人,做饭算得上干净,味道也还可以。
米饭是当地种的短粒米,配了一碟炒空心菜和一碟咸鱼,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很有食欲。
李桂英和乐永兴二人被单独安排了一间新住房,他们已经知道乐少青现在的身份是林家的少奶奶,起初震惊,后来有些担忧,慢慢又接受了。
他们对乐少青这个女儿似乎存着一层滤镜,无论她做什么,他们都能在自己脑中自动合理化。
“青青,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李桂英坐下来,看着女儿的脸,眉头拧起,“下巴都尖了,是不是这边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妈,我吃得挺多的。”乐少青夹起一筷子空心菜,“就是这边天热,消耗大......”
又过去近半个月光景,棉兰的六月,雨季彻底收尾。
在园子里待得久了,乐少青觉得连吹过廊檐的风里,都带着橡胶树特有的清苦气。
她今天出门前,从宅子厨房带了一盒刚蒸好的斑斓叶糕给李桂英,这会儿她自己手里也捏着一块,正咬了半口在嘴里嚼着,还没咽下去,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政民踩着沾满泥的胶靴跑进来,后头还跟着年近五十的副园管林康伟。
林康伟也是林家人,但和林宏海那一支早出了五服,这位按辈分乐少青得叫一声叔伯,平时话极少,没娶过太太也没有子女,半辈子都在这片橡胶林里,对园子的事比方政民还上心,乐少青心里很敬重他。
“少奶奶。”方政民喘了口气,声音有些不稳,“三号林带出问题了。”
乐少青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把嘴里的糕顺下去,擦干净手才说:“哪块出问题了?”
方政民抬手往橡胶林的方向指了指,“三号林带那几十棵高产树,前几天割胶的时候就发现不对了,我们又盯了两天,四年多前园子里也闹过一回这毛病,当时砍了快三千棵树才压住,照现在这个扩散速度,今年怕是又要栽。”
乐少青知道他说的那茬事,园子里的老工人提起来都直摇头,当年直接砍了三千多棵正值旺产期的胶树,损失快抵得上大半年的利润。
当时请了好几个荷兰人留下的种植园技术员来看,说是割胶工下手太重弄的伤口感染,涂了半吨多焦油,最后还是没保住。
“发病的位置,具体什么样?”她盯着林康伟的脸,“林叔,您说下细节。”
“新割的口子边上长黑褐色的硬斑块,原来该流白胶的地方,现在往外渗铁锈色的黏水。放着不管两三天,斑块上就铺一层白霉,树直接就不出胶了。”
林康伟的声音比方政民镇定许多,但眉头紧皱,“之前试过涂凡士林、喷广谱杀菌剂,要么胶乳直接被污染卖不出去,要么涂完烂得更快,根本没辙。”
乐少青脸上神色一下子沉下来,她转身走到廊下,弯腰套上及膝的胶靴,“走吧,一起去林子里看看。”
三人钻进三号林带,乐少青走到第一棵病树跟前,蹲下身,撩开盖在割面上的椰叶。
黑褐色的斑块已经漫开三分之一的割面,边缘翻着黏腻的腐皮,原本该挂着胶线的地方,凝着几团铁锈色的水渍。
她伸出食指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滑溜溜的霉层,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酸腐味。
她起身走到第二棵,第三棵,一连绕着十几棵病树转完,每棵树都仔细看过割面。
方政民跟在乐少青身后,看着她蹲了起,起了蹲,一言不发地摸完十几棵树。
他想着少奶奶怕是也没招,他已经做好今年要折三成营收的准备,就等她开口说砍树,到时候让老林亲自带队,能多保一棵是一棵。
“不用砍。”乐少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
她这个农学院毕业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根本不是什么割胶技术差弄出来的伤口感染,是疫霉菌搞出来的割面条溃疡。
这个年代东南亚的橡胶研究还没摸到这个病的根,难怪全是瞎治,越治死得越多。
方政民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跨了一步,“少奶奶,您不知道这病的邪性,去年隔壁那园子请的还是欧洲技术员,比我们技术好,染了这病照样砍了一千多棵,根本留不住。”
“之前的办法全错了。”乐少青伸手敲了敲身边的树干,打断他,“涂焦油封死伤口,里面的霉烂得更快,乱喷杀菌剂,胶废了,树也救不回来。”
林康伟眼睛一下子瞪圆,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听人说过这话。
之前来的技术员全说这是割胶的人下手太重,把树弄伤了才感染,还罚了好多人的工钱。
“那.......这病能治?”他的声音都抖了,前几年砍树的时候,他亲手锯了自己守了十年的高产树,夜里在林子里枯坐到后半夜,心疼得好长一段时间吃不下饭。
“能治。”乐少青答得干脆。
林康伟站在原地,震惊半晌,“好......好,太好了!”
他本来以为今年又要损失几十万盾,现在少奶奶说能治,他简直压不住的狂喜,迫不及待问:“那这要如何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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