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所有的念想,全拴在这个女儿身上。


    “好。”她涩着嗓应声。


    她想她在这个世界能遇上这样一对父母,是上天的另一种眷顾吧。


    乐少青拿起自己的碗,往他们俩的碗里各拨了一半自己碗里的米饭。


    “从明天开始,食堂的米全换成新米,每个工人每天的菜里加一勺棕榈油,每周发三块咸鱼。”她直起身,放开声音的宣布,“干割胶这种活,不吃够油,没人能扛得住从凌晨到下午的工。”


    不远处站着的方政民听见这话,后背又冒了一层汗,从今天起,日里种植园的天,彻底是要换了。


    椰加达那边苏哈陀的人盯着林家的资产,指不定哪天就会伸手过来,她在这边先把最底层工人的肚子稳住,往后就算有人想借着什么由头挑事,这些天天能吃上饱饭的工人,第一个不会答应。


    人心都是肉长,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认谁。


    何况,也应该让他们吃饱饭。


    她扫过王大胖煞白的脸,对方缩在角落,不敢跟她对视。


    乐少青暂时没提处置他的话,转头对李桂英和乐永兴笑笑,“我带了只烤乳猪过来,让方政民给大伙放半天假,大家也能歇歇。”


    李桂英愣了下,赶紧摆手,“那怎么好,一只乳猪要不少钱呢,大伙哪好意思吃你的东西。”


    话虽这么说,她眼睛却亮了,园子里的工人大多半年都闻不上一次肉味,能吃上烤乳猪,哪怕就一小块也是好的。


    “花不了几个钱。”乐少青把自己的碗递到阿珠手里,带着李桂英往食堂外走。


    乐永兴沉默跟在后面,耳朵却竖着,把乐少青的话听个清楚,“以前我在园子里干活,大伙也没少照顾我们家,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方政民不等乐少青再特意吩咐他,他已经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没有丝毫犹豫,赶紧对着食堂里蹲着的工人喊:“都听见了吧!今天下午放假!工钱照发!”


    人在疲惫的时候反应会变缓慢,静悄悄的食堂隔了两秒才有人欢呼出声,又是把头上的破草帽乱扔的,又是拿筷子把碗敲得叮当响。


    他们寻常别说放假,就连生病都不敢请假,少割一天的胶,这个月的工钱就得扣掉三分之一。


    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眼睛追随着乐少青的背影,心里把她的好记了个结实。


    棉兰种植园里飘着肉香的时候,椰加达的林氏大楼里,空气却冷得似结了冰。


    林尘荀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根刚点燃的丁香烟。


    丁香燃烧的气味辛辣且甜腻,混在冷气里,有一种闷闷的呛人。


    最近他的烟瘾实在难压,尽管如此,他也只允许自己一天最多抽两支。


    办公桌上摊着七八份今天刚出的报纸,头版头条一个比一个扎眼。


    [军方后勤官员名下三套豪宅曝光,月薪不足十万盾何来亿万资产]、[去年椰加达军火库失窃,牵出军方内部交易!被盗武器尽数流入反政府武装],等等。


    这些报道的措辞克制,证据翔实,每一条都踩在对方要害上,却又没有直接点出名姓。


    留了余地,也是留下谈判的空间。


    手里的烟燃到指节,林尘荀一下捻灭在烟灰缸里。


    掌握舆论,意味着拥有对事件的第一解释权,在信息模糊或危机时,率先定义事件性质的一方,通常能为后续发展定下基调。


    这些料他攒了很久,很早就开始悄悄布局,前两年收购了三家本地还算有知名度的报社,平时登些花边娱乐消息,上头的人根本没把这些报社放在眼里。


    这次一口气放出来,足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少爷。”李敬敲门,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苏哈陀那边已经开始查报社了,今天刚登的第一篇,他们现在还没查到我们头上,就是下面的印刷厂被封了两家,不过我提前留了后手,剩下的料都存在没有资质记录的印刷厂里,每天会往这边运,绝对不会断档。”


    林尘荀点头,现在只是个开始,苏哈陀那一派眦睚必报,这次被他揭了老底,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捏死林家,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要是不先把他的脏料抖出来,让他有所顾忌,林家上下几百口人,怕是全都活不成。


    林尘荀眸色转深,吩咐李敬,“你去安排,把林家在椰加达的族人分批先往新、港、大马送......”


    事情没有百密不疏的,他始终会做两手准备。


    李敬应声,转身退出去。


    办公室只剩林尘荀一个人,窗边的玻璃映出他的脸,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窝显得格外深。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的电话,手指拨到一半又停住。


    也不知她气消了没有,那天他说的话真的很伤人,他真是个混蛋。


    他叹了口气,还是拨了新加坡圣淘沙别墅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几遍,“嘟嘟嘟......”


    依旧是这个单调重复的忙音,一声一声,真是他在世界上最讨厌的白噪音!


    是他亲手先切断联系的,他逼她走,用最残酷的方式把她推开了。


    现在他想重新接上这根线,但开关似乎完全失灵了。


    她该是彻底对他失望了。


    林尘荀坐回椅子上,手指按上太阳穴,只觉得那里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那些为了逼她离开而说的狠话,此刻在他脑中循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回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睡眠好不好。


    他缓了半晌,去拨黄远洲的电话,那头响了不过两声就被接起。


    对面黄远洲的语气有些激动,一口气说出一长串,“尘荀?你可总算给我打电话了,你不知道我最近都去庙里烧过几回香了,保佑你们林家可不能出事。现在情况如何?解决了吗?”


    听见好友真情实意的关心,林尘荀淡笑一声:“还行,还有命活着。”


    不过声音里有些掩盖不住的疲惫,“又得麻烦你帮个忙,你现在去一趟圣淘沙的别墅,看看乐少青在不在,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她又来新加坡了?这姑娘真是跟兔子一样哈,蹦跶来蹦跶回的,次次速度都挺快。”黄远洲先是一愣,又接道:“都是小事,我现在就过去,你也别太着急,说不定她是出去逛街了,没听见电话响。”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电话回响。


    黄远洲声音有些犹豫,这事儿有些不对劲,他不知道怎么回复好友,“尘荀,我到你别墅了,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我又去问了那一区的保安,他说那个......说这几天都没看乐少青回来过。”


    没回来过。


    她没回圣淘沙,那她去了哪里?


    林尘荀的心彻底沉到谷底,万一她出点什么事......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他不敢往下想。


    “我知道了。”他嗓音沙哑,“远洲,麻烦你帮我留意着点,要是有她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尘荀把脸埋进掌心。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精准的决定,唯独关于她的那些事,他好像时常做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念头 【椰加达也


    挨个排队领烤乳猪的时候, 乐少青就坐在食堂外头那块石墩子上,手里也拿了一小块刚片下来的猪皮, 薄薄一层,边缘还带着点焦脆的肉。


    咬下一口,猪皮在齿间嘎嘣碎裂,油脂香漫上来,顺着舌尖往下淌,她慢慢嚼着,好吃,下次还得再买。


    “方政民。”她偏头喊了一声。


    方政民听见这声,立马颠着小步跑过来, 脸上堆着笑, 但能看出有些勉强, “少奶奶,您吩咐。”


    乐少青没急着开口, 又撕了一小条猪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抬眼看他。


    日光从老榕树的缝隙漏下,斑驳洒在她脸上, 她眼梢微压, 神情很淡,“王大胖在食堂这么多年, 做了哪些事,你清楚吧?”


    对面的方政民心里咯噔, 这会儿像是被夹在火上烤。


    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年王大胖在工人伙食上动手脚,克扣菜金,以次充好, 他也有份......


    他原以为少奶奶刚接手种植园,最多敲打两句,做做样子也就过去,没想到真是要一上来就掀桌子。


    “少奶奶......”方政民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他华国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大的才上初中,小的还在念小学,他在园子里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您看是不是......”


    乐少青把最后一块猪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慢站起身。


    她比方政民矮上半个头,但这一刻方政民却觉得她在俯视自己。


    “去年旱季,连续有工人中暑晕倒在割胶林里,食堂连碗糖水都舍不得端出来。怎么那时候,没人念他们的苦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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