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米掺着细沙,咬在嘴里牙磨得咯吱响,盖在上面的煮木薯叶连油花都见不着,灰绿色的一坨堆在米饭上。
打饭窗口后头站着个光膀的胖厨子,叫王大胖,在这个橡胶园当了快八年的厨子,油污在他胳膊上积了厚厚一层,看着邋里邋遢,肚子从裤腰上头凸出来,围裙系带勒进肉里,铁勺往每个工人举着的碗里扣饭时,总能撒小半在地上。
故意的。
工人们蹲下去捡地上的饭粒塞进嘴里,他就在窗口后面看着笑。
但园子里的工人不敢惹他,谁得罪了他,下一顿就没得吃,连方政民平时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前后几任采买的人都和他分油水,买米买油的钱对半劈,他天天给工人吃陈米烂菜,自己躲在后头小屋里炖鸡炖肉。
乐少青端着俩空碗走过去,王大胖抬眼扫她,他眯着眼睛,觉得有些脸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眼前这女人穿着讲究的细布衫,头发梳得利索,不像园子里的工人,他铁勺“当”一声磕在饭桶沿上。
“哪来的?这是工人食堂,不是蹭饭的地方。”
“来办事的,打两份。”乐少青语气淡淡。
王大胖嗤了一声,他把铁勺往饭桶里一扔,勺柄歪在饭面上,双手撑着台面,肥厚的下巴往前探了探。
“办事也得开条子,条子呢?没条子谁知道你是不是混进来偷橡胶的,赶紧走,再赖着我叫保安!”
阿珠气得脸都红了,嘴张开刚要骂人,被乐少青用眼神拦住。
她看着王大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原身的记忆涌上来。
半年多前原身在园子里干杂活,有次来打饭晚了,王大胖故意把剩饭扣在地上,还伸手摸她的脸,说小姑娘细皮嫩肉的,不如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原身哭着跑回去,一天没吃上东西。
王大胖见她不说话,以为是个好欺负的,他从后面绕出来,伸手就要推人。
“甘霖醸啊!活腻歪了?”方政民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带着急慌慌的喘气声。
他在办公室实在坐不住,左想右想觉得不踏实,怕乐少青在食堂被人冲撞,一路急跑着赶过来。
跑到食堂门口刚好听见王大胖最后那句话,吓得他腿都软了半截。
他几步冲上去,攥住王大胖的胳膊往后拽,又抬手就往他后脑勺呼了一巴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林家从椰加达派过来的少夫人!你也敢嚼嘴巴?!”
王大胖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脑子先炸开了。
林家!椰加达!少夫人!!!
他在园子里横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方政民对谁这么弯腰说过话,连对驻军的长官都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他赶紧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蹭了两下发现围裙更脏,又换到裤边去擦,脸上堆起笑,五官挤在一处,快把眼睛挤没了。
又转身往后头小厨房跑,端出来一个盖着纱布的铝盆,纱布掀开,里面是刚蒸好的白米饭,上面卧着两个煎鸡蛋,还铺着一层油亮亮的炖鸡肉。
“少夫人对不住,是我没长眼,这是我自己留的饭,干净的,您尝尝。”
乐少青淡淡扫了眼铝盆里的鸡肉,没去接,“不用,就打工人吃的那种。”
王大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转头去瞅方政民。
方政民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完了。
王大胖欲哭无泪,攥着铁勺的手因为害怕真的发起抖来,他往两个碗里各扣了满满一碗陈米,上面盖了比工人多两倍的木薯叶,堆得冒了尖。
乐少青端着碗,带着阿珠转身往边上的石头墩子走,之后蹲下来,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陈米发黄,木薯叶煮得烂糊,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旁边蹲着吃饭的工人们干了一上午割胶的活,腰都直不起来,也没人凑近去凑热闹,只是嘴里嚼着饭,眼睛时不时往乐少青这边瞟。
他们天天被王大胖欺负,今天见有人治他,心里都痛快,但痛快归痛快,没人敢表现出来。
在这园子里讨生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知道今天来的这个女人能待多久,走了之后王大胖肯定会变本加厉整他们。
人群边上蹲着两口子。
男的不过四十出头,瘦得颧骨凸出来,胳膊晒得脱了皮,一层层翻着白茬;女差不多年纪,比男的矮半个头,头发用块碎布包着,脸上皱纹深刻,手指关节粗大,都是劳苦之像。
乐永兴和李桂英,原身的父母。
半年前他们实在受不了橡胶园的日子,想偷渡离开浦南巴,结果被当地司令部的巡逻艇截住。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又被放了,重新送回橡胶园,女儿却在那期间被林家的车接走了。
两个老的虽然也担心,但也无能为力,想着女儿估计去林家贵人的面前当差,也比在橡胶园里受苦强。
后来他们被调去食堂边上管柴火,活比之前割胶轻了不少,工钱还涨了一点,他们隐约觉得这和女儿有关。
他们平时见着谁有难处都愿意伸手帮一把,哪个工人生病没钱买药,他们就偷偷补贴点,园子里的工人也都念他们的好。
李桂英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侧过身低声对乐永兴说了句什么,乐永兴摇了摇头,筷子在碗底的碎米饭里戳了戳,到底没站起来。
乐少青抬眼就看见了他们。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两口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割胶,太阳落山才回来,赤道附近日头毒辣,身上的衣服从来没干过,全被汗浸得硬邦邦的,领口和后背上结着白花花一大片盐渍。
但这地方湿气同样重,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捂久了,皮肤会常起一串串的红疹,可他们从来没钱去买一瓶药膏。
两个人蹲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们看着乐少青,眼神想认又不敢认,不大相信眼前这个穿着干净衣服的姑娘是自家女儿。
乐少青对着他们笑了一下。
就这一个笑,李桂英的眼泪瞬间涌上来,她拽着乐永兴的胳膊,两个人脚下有些发软的走过来。
“青青?”李桂英的声音有些抖,伸手想去碰一碰她,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怕手上的泥弄脏了女儿身上那件看上去很贵的衣服。
乐少青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很干瘦,手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老树皮,这手不知做了多少活,才把原身养大。
“爸,妈。”
她做好心理建设,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依旧很轻很短、干干巴巴。
好些年没叫过,她又要如初生的幼童一般去学这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舆论 【掌握舆论
她想她要尽快适应和原身父母的相处, 这具身体是由他们而产生的,这份恩情她得认, 她有义务去照顾他们。
她把手里的碗往石头墩子上一放,主动揽上了李桂英的胳膊,触感硌人,李桂英瘦得只剩把骨头架子。
乐永兴站在边上,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但眼睛红得厉害,哆嗦着唇,下一秒眼泪就滴在地上, 他也好想念女儿。
乐少青看见这一幕有些手足无措, 在她的记忆里, 爸爸是没有哭过的,可原身的父亲竟然流泪了。
这一家人真的都很爱彼此, 女儿为了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去新加坡,当初才答应协议嫁进林家;父母面相周正朴实,真心实意为女儿担心。
“爸......你别哭, 我过得很好。”
“你这孩子, 去了这么久也不捎个信回来。”李桂英的眼泪也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袖口随意擦了下, 袖子上的泥在脸上抹出一些灰印子,“我们俩夜里时常睡不着, 怕你在贵人家里做错事,挨骂受委屈......你走的时候穿的衣服太单薄,椰加达那边晚上冷不冷?有没有盖的被子?”
这些话琐碎的没有任何修饰,却是天底下所有母亲都会问的话, 乐少青听着鼻尖发酸。
她找阿珠要了块手帕,仔细给李桂英擦干净脸。
阿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二位是少奶奶的父母,她心里震惊,少奶奶的父母过得好苦啊,比她自己在林家做工的父母苦太多了。
她赶忙帮着把他们俩手里的空碗接过来,通通放在石头墩子上。
“没受委屈,林家这次派我过来,管日里所有的种植园,往后我就在这边待着,不用回椰加达。”乐少青叠好帕子,递给乐永兴。
乐永兴接过帕子,也抹了一把脸,声音有点哑,“我们俩没本事,没读过书,就怕你为了往上走,在外面受我们不知道的罪,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多,你要是熬不住,就回园子里来,虽然清苦,但还有我们俩给你撑着。”
乐少青听见这句话,眼眶也渡上一层淡红。
这两口子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们不识字,也不清楚林家到底有多少钱、多大势力,他们只知道女儿被接走,进了一个他们够不着的人家,日日夜夜悬着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