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少青坐起来,缓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棉兰。
她下床,趿着拖鞋去到卫生间,挤好牙膏含在嘴里,又走回来,顺手把卧室的窗户推到最开。
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点刚下过小雨的潮气。
乐少青满嘴泡沫地站在窗边往外看,视野十分敞亮,棉兰不像椰加达那样高楼林立,几乎看不见超过六层的房子,整个城市似乎趴在她脚下,平平铺展开。
近处是一片接一片的红瓦屋顶,偶尔能看见几栋米黄色的荷兰式洋房;再往远一点是一排中式店屋,底楼是铺面,楼上住人;视线再往远飘,能看见棉兰大清真寺的绿色穹顶,边上还有迈蒙宫的金色尖顶,在不算热烈的日光下泛着金光。
乐少青目不暇接,想起来嘴里还含着牙膏,又动了两下牙刷。
楼下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路边摆得满是临时摊子,支着五颜六色的塑料棚,有卖椰浆饭的、炸香蕉的、卖现煮咖啡的。
摆摊的大多是爪哇族或巴塔克族的女人,头上裹着头巾,身上穿着传统的纱笼,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时不时和路过的熟人笑着搭两句话。
乐少青看饿了,差点把嘴里的泡沫咽下去时,赶紧转身去卫生间吐掉,又漱了两遍口,正擦脸的时候,门口响起敲门声。
阿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点掩不住的兴奋,“少奶奶,你醒了吗?”
乐少青开了门。
阿珠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炸年糕,嘴角还沾着点芝麻,扎了两个麻花辫,看起来很精神,“我刚才下楼转了一圈。”
她一边说一边把年糕递过来,“这地方比椰加达有意思多了!你看街上的人,走路都慢悠悠的,不像椰加达,一个个都跟被撵着跑似的,看着都累。”
乐少青结果年糕,咬了一口,外壳炸得酥脆,里面是软糯的年糕,甜而不腻,裹着一层淡淡椰香。
“是挺有意思。”她靠在窗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有个巴塔克族的小贩举着串刚烤好的沙嗲,追着个穿校服的小孩跑,小孩七八岁的模样,边笑边躲,一头撞到了边上卖糕点的摊子上,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婶,笑着拍了小孩后脑勺一下,顺手塞了块糕到他手里,小孩得了糕,也不跑了,蹲在摊子边上就啃起来。
小贩笑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浦南巴的俚语,乐少青听不太懂,但嘴唇跟着勾起。
椰加达作为浦南巴的国家中心,是宏大、野心勃勃的,人们比起其他地方活得更为用力。
三宝弄经济结构是区域行政、轻工业、教育,曾经更为辉煌,现在的发展速度不如椰加达和棉兰,是怀旧、慢节奏、分层的,相对静谧。
棉兰是浦南巴第三大城市,依赖出口导向型种植园经济,族群融合,华人占比30%-40%,是务实、多元而生猛的。
她咽下最后一口年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阿珠,吃完准备下楼,出发去橡胶园。对了,你去买一只烤乳猪,一起带上。”
雨季刚过,空气中还沤着一股霉湿气。
乐少青套了件耐磨的藏青布衬衫,又把头发拢在脑后扎紧,和阿珠坐上越野,其余四名保镖天没亮就赶回椰加达。
日里是棉兰的种植核心区,荷兰人殖民那会儿用铁丝网和界碑圈下来的连片肥地,半个世纪过去,地契换了几茬主人,最终握在少数几个华人家族手里。
林家名下的橡胶、油棕、丁香种植园连起来占了日里近十分之四的平地。
橡胶九成直供军方轮胎厂,油棕精炼油垄断了北苏门答腊的平民食用油市场,丁香大半走私去马来西亚做卷烟原料。
地方驻军近一半的隐性开销全靠这些种植园的贸易利润填,椰加达那边的手想伸到这里,总得先掂量掂量本地势力的分量。
车开出去半小时,柏油路就断了,轮胎碾上红土压出来的硬路走,车身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晃。
乐少青靠着车窗,目光扫过路两边倒退的椰林,椰树下散着几间高脚屋,屋脚拴的黑猪听见车响,哼哼着往草堆里拱。
一旁裹着纱笼的妇女蹲在沟边摘野菜,车开近了,她直起腰往路边让了让。
再往前开二十多分钟,连片的老橡胶树接上来,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树皮上刚割过的斜痕里渗着白胶,顺着挂在树干上的旧铝杯沿往下滴。
树缝隙里还有长油棕树,比橡胶树矮半截,深绿的羽状叶子托着橙红的果串,戴草帽的工人正举着长钩往下勾果串,果子落进底下的麻袋里。
乐少青看着窗外那些割胶工,他们天不亮就进林子,每人负责几百棵树,弯着腰一刀一刀割过去,割完一圈太阳还没升空。
胶液必须在太阳晒硬之前收完,不然就凝在杯里挖不出来。
等太阳出来,又要换去除草、施肥、搬运重物、清理林地等重体力活。
等拐过一堆用废轮胎码出来的路口,就看见一个铁皮大门,门上的油漆起了皮,“林氏日里一区”几个字还能辨认,算下来从市区出来车程差不多一个钟头。
守大门的两个保安远远就看见车身上有林家的标志,赶忙往两边拽铁门。
车停在办公区的土坪上,乐少青推开车门的瞬间,热浪直接裹上来。
上午十点不到的太阳已经有了毒劲,胳膊上立马蒙了层黏汗。
管园的方政民从办公屋里跑出来,四十出头模样,瘦长脸,上身衬衫扣子,下身裤子,裤腰扎得高。
半个钟头前他接了椰加达那边的电话,说今天有持林家铜牌的人到,让他仔细接待。
乐少青从斜挎的布包里摸出那块铜牌,往他面前递出。
方政民只扫了一眼,他在日里橡胶园十几年,经手的文件、见过的信物不算少,但这个只有林家嫡系才能持有的铜牌,他就见过两回,今天是第二回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两口子 【好些年没
他后颈的汗一噗赶噗的冒, 顺着衣领往下淌,赶紧侧着身让路, 手虚引着往办公室走,脚步比乐少青快出半步,“少夫人路上辛苦,办公室备了凉茶。”
乐少青略微点了下头。
木板钉的办公室里光线不太好,窗户上钉着铁纱网,挡蚊虫也挡了大半的光。
头顶的铁皮吊扇转动起来噪音很大,叶片每转一圈都发出“嘎吱”一声,像随时要掉下来,但吹出来的风依旧是热的, 吹半天身上的黏意也散不开。
往里是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台电话, 旁边堆着几摞文件,角落里有个大铁皮柜。
乐少青没等他搬椅子, 直接走到铁皮柜边,柜门上挂了把小锁,她从方政民桌上拿了钥匙打开, 拉开那排码得还算齐整的牛皮纸台账。
方政民站在她身侧, 指尖蹭着裤缝,眼睛时不时往她手上的动作瞟。
乐少青也不坐, 就站着翻了好几页台账,手在那几页标着“自然损耗”的纸上点了点, “月初给军方送的橡胶,没出岔子吧?”
方政民的腰又往下塌了一些,肩膀缩着,“都是我亲自看着押车的, 走的后山那条小路,没经过哨卡,那边管后勤的周副官已经签了收条,条子我锁在抽屉里,少夫人要看我这就拿。”
“油棕和丁香的账,你平时单独记?”她翻台账的动作没停,目光在数字上一行行扫过去。
“对,都锁在最里面那个抽屉,每个月底会给椰加达电传一份。”
乐少青扫了他一下。
这人和别人讲话时眼皮跳得很快,目光不敢在一个地方停太久,嘴角有个不自觉往下撇的习惯,是那种贪小便宜但胆子不大的面相。
这种人抓住把柄就能牢牢按住,不用费太多力气。
她把台账合起来往桌上一放,“之前的旧账我不翻。”
方政民闻言,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从这个月起,所有出园的货,每一笔都单独列个清单,品名、数量、去向、经手人,一个不能少,我每五日查看一次。”
方政民头点如捣蒜,赶紧从抽屉里摸出个新的硬皮本,双手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乐少青又翻了些别的资料,运输单据、工人花名册、物资采购表等。
方政民在旁边站着,时不时拿袖子擦额头的汗,也不敢坐下,也不敢走开。
等墙上挂钟滑过十二点,乐少青合上台账,带着阿珠往外走。
方政民想跟着,被她抬手拦了,“你忙你的。”
方政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跟。
乐少青现在还没做好见原身父母的准备,她怕一开口就露了破绽,准备先去食堂看看情况再说。
石棉瓦搭的食堂就在办公区后头五十米,顶上的石棉瓦有几块裂了缝,用铁丝绑着凑合,四面通透,只有几根木柱子撑着,风从哪边来就从哪边穿过去。
几百号工人这会儿蹲在地上扒饭,有的靠着柱子,有的蹲在树荫底下,碗搁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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