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少青眸色微沉,因为她清楚知道,往后还有二十年的时间,排/华浪潮会一浪高过一浪,而棉兰的橡胶园,在整个东南亚的华商产业版图里,是少数几个能在风暴中保全下来的资产之一。
橡胶是战略物资,不管谁执政,都需要外汇,到了九十年代末的那场滔天巨浪里,棉兰的橡胶产是唯一能给林家留条退路的地方。
但这些话乐少青不能摊开说得明明白白,她迎上他的目光,“苏哈陀是不是要您交出林氏的股份?”
林宏海没立即应声,转手串的动作却慢下来。
乐少青察觉到,继续说:“他今年的大选支持率掉了七个点,军方派系里有三方人在跟他抢资源。他现在盯着林家,不是为了那点现金,是想拿林家的橡胶产能当筹码,跟欧美银行借三十亿美元的外债来填军费窟窿。”
林宏海转手串的动作彻底停住。
书房静了半息。
这个外债计划,还只在苏哈陀的核心小圈子里流转,没有任何纸面文件流出。
这些他都才摸到些边边角角的绝密消息,连林尘荀都还不清楚,乐少青是如何知道到那么详细的?
他眼神转冷,盯着乐少青的脸,意识到这个平时安安静静的儿媳,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愚昧无知,“你是如何知道的?”
乐少青突然失笑,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上方,“您信神佛就该明白,有些事不可说。”
林宏海一愣。
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每月初一十五还都要特意去椰加达中区那间老庙里上香。
他信因果,信天机,信这世间有些东西不是人力可以揣度的。
乐少青这句话,恰好踩在他心坎上。
他冷意退却,一脸的恍然大悟,又高深莫测地点点头,给了乐少青一个“完全明白”的眼神,甚至还合掌闭目,低声念了句梵语。
乐少青看他这副表情,觉得自己做了大不敬的事。
太虔诚了。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佛,高低得渡渡林宏海这类人。
一句“不可说”就把他打发了,这要是搁在后世,分分钟被当成神棍。
她面上毫无异色,趁着对方还在消化这个天机,把话题拉回正轨,“他拿到外债之后,第一个要动的就是棉兰的橡胶园。”
林宏海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欧美银行的贷款协议里写了,要把北苏门答腊的所有橡胶产能集中托管,用来做还款抵押。到时候我们就算把椰加达的所有资产都交出去,棉兰的橡胶园也保不住。他现在不动我们,是因为他还没拿到欧美那边的签字,不敢逼得我们把橡胶产能直接转去马来西亚。”
乐少青这个人最大的优势就是记性好,不然不会被非专业特招进总警/卫团。
她记得三年后苏哈陀正是靠这笔外债,强行绑定了浦南巴所有本土种植园的出口权,直接吞掉了近七成华商的橡胶产业。
林宏海捏紧沉香手串,面色沉郁,他之前只猜到苏哈陀要吞林家的资产,却没算到背后还有欧美银行的外债局。
他最近一直在计算,交多少股份能换家族平安,交哪些资产能保住核心产业。
现在他才发现,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对方的圈套里。
交多少都没用。
见对面没出声,乐少青穿插起感情牌,她放软语气,“我父母在橡胶园当劳工,上千个工人都是他们的同乡,我去了之后,苏哈陀的人只会以为我是跟林尘荀闹了脾气,躲去棉兰找父母诉苦,并不会把我当成威胁。”
林宏海沉吟一阵,还是觉得不妥,“那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能盯着橡胶的出口通道。”乐少青直接点出核心,“接下来半年,国际橡胶价格涨幅能达到百分之四十,是近十年的最高点,我们现在把棉兰橡胶园的产能,通过民间水路分批运去新加坡的橡胶交易所,不用走椰加达的官方报关通道。等苏哈陀拿到欧美外债的时候,我们手里已经攥够了现金,就算他把橡胶园托管给银行,我们也有足够的资金在二级市场把产能买回来,不会让产业落到外人手里。”
林宏海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了口长气。
他之前收到的国际橡胶期货报告里,分析师预测涨幅不过百分之十五,乐少青说的百分之四十完全超出了所有专业机构的判断。
可她必然不是信口开河。
他想起几个月前赌油田那件事,最后结果证明她的判断精准得可怕,他当时以为她是瞎蒙、靠运气。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运气。
他在南洋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无数靠信息差赚钱的人。
有靠内线消息的、有靠数据分析的、有靠政治关系的。
但从来没有人能把国际市场走势和苏哈托的隐秘计划说得这么清晰、笃定,像是早就看过答案一样。
他转过身来,重新打量乐少青。
这个他之前当成摆设一样的儿媳,或许是唯一能在乱局里给林家指条明路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棉兰 【是务实、
“棉兰那边的驻军司令, 我去年给他家送过三万吨面粉的配额。”林宏海走回桌前,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黄铜牌子,放在桌上。
“你拿着这个过去找他,他会给你派两个卫兵,保障你的安全。”
乐少青拿起那块牌子看了看,仅手掌一半的大小,分量却不轻,上面刻着林氏的徽章。
她把牌子收好,再次开口:“还有个事,我去棉兰的事, 您别告诉林尘荀。”
林宏海挑眉, “为什么?”
“他现在正跟苏哈陀谈判, 要是知道我留在浦南巴,肯定分心, 您就跟他说我已经去新加坡了。”
乐少青端起茶杯,喝下最后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很涩, 她不喜欢。
“他知道我安全了,才能放开手脚跟苏哈陀周旋, 不用两头顾。我在棉兰盯着橡胶的运输通道,他在椰加达跟苏哈陀打太极, 两边错开。”
林宏海沉默几秒,把德叔叫进来,“给她订最快一班飞棉兰的机票,另安排四个保镖把人护送过去。还有, 她去棉兰的事,不许跟阿荀说。”
乐少青最后给林宏海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书房。
二楼走廊里的挂钟敲下,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乐少青回了卧室,阿珠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
“阿珠,新加坡去不成了。”乐少青站在门框边上,“我要去棉兰,那边不一定安稳,你要是不想去,就留在这儿。”
阿珠手里正拿着一条真丝裙,仔细折了两折,放进箱子,才抬起头来。
“我跟你去。”她说得很干脆,“棉兰我也没有去过呢,而且有少奶奶在,我不怕。”
乐少青有些诧异,她本以为小姑娘会犹豫,没想到阿珠接受的很快,眼睛里甚至带着期待的光。
接着就听阿珠絮絮叨叨起来,“棉兰热,我多给你带两身短衫,还有防蚊虫的药膏也要多带着,听说那边的蚊子毒得很,咬一口肿三天,对了!还有肠胃药......”
她说话的时候手没停,把之前装进去的裙子拿出来一大半,换成耐脏耐穿的棉布衣服,又从柜子里翻出常用的药品,一样样塞进箱子侧面的口袋。
乐少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氏集团的办公室里,林尘荀挂断和哈必将军的电话,把听筒放回去,揉了揉眉心,问阿本:“她上机了吗?”
阿本一脸老实的点头,“上了,德叔亲自送去机场的,估计凌晨就能到新加坡。”
林尘荀彻底松了口气,仰躺在皮椅靠背静默许久。
飞机落地棉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乐少青从舷窗往外看,黑黢黢的,只有跑道两边的指示灯亮着光。
阿珠跟在她身后,嘀咕一声:“好热。”
确实热。
这个点儿空气还是黏糊糊的,乐少青穿了一件薄棉的短袖衬衫,才走出几步路,后腰就濡湿了一小片。
行李由四位保镖承包了,两个人拎行李,两个人一前一后护着。
出了航站楼,林宏海提前安排好的车已经等在路边,越野车型,司机是个当地的巴塔克族人,黑瘦精干,话不多,接过行李就往后备箱里塞。
酒店在棉兰的Maimun Palace区,靠近市中心,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欧式建筑,殖民时期留下来的,外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在夜里像披了件衣服。
前台见了乐少青一行人,客客气气递上钥匙。
乐少青这一天连轴转,中午赶回椰加达,下午说服林宏海,再到赶飞机、落地、转车,整个人已经疲惫到极点。
她随便洗漱过后,沾到床的时候连衣服都没顾上脱,头一挨到枕头就睡死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没拉严,漏了条缝进来,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外头的鸟叫得吵人,不知是什么品种,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尖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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