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上做了个好真实的梦。”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


    林尘荀伸手把她散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了.一下她的脸颊,语气放柔,“噩梦吗?梦见我欺负你了?”


    “不是。”乐少青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眼眶不受控地染上嫣红,“我梦见三宝弄要乱了,街上到处都是拿着棍子和刀的人,好多华商的商铺被砸了,火烧得好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好多的华人,东西被抢了,连家都回不去......”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底的泪水终于蓄满,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抬起眼,一眨不眨看着他,“我还梦见你......你为了护着仓库里的货,被人堵在码头,我站在很远的地方喊你,可你听不到,我怎么喊你都听不到......”


    林尘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收敛干净,他伸出手抚掉她脸颊上的眼泪,眉头皱起,面容冷冽。


    他这段时间已经察觉到不对,排/华的言论最近在本地报纸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当地的地头蛇和某些军警也总以各种名目去码头找茬。


    他表面不动声色,但暗地里,早就在布置好退路,将林家大部分的贵重货物都转移去了椰加达的隐秘仓库。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山雨欲来。


    十几年前,那场震惊国际的事件爆发时,他才十一岁。


    他至今都记得,巷口那个经常带他一起玩耍的华人阿哥,前一天还笑着说等周末与他去海边捡贝壳,第二天全家就被暴/徒砸了店。


    一把火,连人带房子烧得干干净净。


    他被母亲关在家中,听着外面街道传来的打砸声、哭喊声响了好些天,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只看见那位阿哥常等他时坐的那个木门槛上,血迹已经干涸成褐黑色,和周围的焦炭混成了一样的颜色。


    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在这片土地上,这些掌权的人从来靠不住,他们手里的刀,随时会为了转移矛盾而砍向两手攥着生计,却毫无政治权力的华商。


    所以,长大后,他要每一步都走得比旁人稳,比旁人狠。


    他对军政方的动向敏感到近乎病态,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在心里转上三圈,半点侥幸都不敢有。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准备,就是不想再看见小时候的惨状重演,更不想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卷进那样的地狱里。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收网撤离。


    但他没料到,乐少青居然会一次次的主动提起来,这姑娘平时看着软乎乎的,偏偏对这些要命的风向,敏锐得吓人。


    她似乎已经在对他敞开心扉。


    “别害怕,梦都是反的。”林尘荀把人抱得更紧些,像哄小孩子一样,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心贴着心,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语气沉冷,“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一次这样的乱子,比你梦到的还要凶。那时候我才十一岁,最好的朋友一家全没了,连尸骨都没找着。”


    乐少青轻声的嘤哭一下顿住,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挂着泪珠的睫毛忽闪着,愣愣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爆发 【但终究无


    她从来没听过他提小时候的事, 他十一岁时,应当就是那场屠杀了百万华人的“九三零事件”。


    那是浦南巴历史上规模最大、死亡人数最多、性质最为恶劣的排/华暴力事件。


    天地震颤, 血流成河。


    她伸出颤着的手,去摸他紧抿的唇角,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他平时总是老沉持重,从来没露出过此刻这样的神情,眼底压抑着深沉的痛楚,像个把几十年心事都压在心底的小孩。


    “所以我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也早有准备。”林尘荀偏过头,吻了吻她的掌心,把脸贴在她的发顶, 声音有点哑, “大部分物资都转移去椰加达了, 就是还有几个重要的合同要签,对方是本地的世家, 这时候不能露怯,等这几笔生意谈完,我们就去新加坡住一阵子, 好不好?”


    “不行的, 来不及的。”乐少青摇着头,眼泪把他半干的前襟又打湿一小片, 她攥着他的衣服,声音哽咽, “那你这段时间绝对不要去码头了,也不可以单独出门,就算生意不做了也没关系,钱可以再赚,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她顿了顿,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看着他,“还有......能不能给其他的华商也提个醒?大家都是从华国背井离乡过来讨生活的,要是真乱起来,好多人几代的积蓄就都没了......”


    林尘荀看着她通红却坚定的眼神,此刻的心脏骤软,他的小姑娘,明明自己怕得要死,骨子里却比谁都通透善良。


    他低头吻掉她脸上的眼泪,嘴唇掠过她的眼角、鼻尖,最后落在她软乎乎的唇上,带着安抚与承诺的意味,“好,都听你的,明天我就让人安排,给商会那边透个底。”


    他退开半寸,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抚慰着她,“别害怕,我不会有事的。”


    他凑到她耳边,嗓音低沉,“我还想带你去欧洲看雪、Heli-Skiing,还要陪你过好多好多年,不会有事的。”


    这个年代,Heli-Skiing,是顶级富豪才能享受的极限运动,他描绘着那样自由的未来,就是为给她最实在的安全感。


    乐少青被他哄得眼皮慢慢沉下来,紧绷的情绪一旦松懈,困意便如潮水袭来。


    林尘荀小心地把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拉过薄被给她盖好,刚要起身去书房打个电话,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别走......”她迷迷糊糊地囔着,身子往他那边蹭了蹭,“你陪着我睡。”


    “好,我不走。”林尘荀脱下衬衫,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将人捞进怀里抱着。


    乐少青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没过多久,呼吸变得均匀,彻底睡熟了。


    林尘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个极轻的吻。


    窗外,雨已经停了,浅晖的月光落进来,斑驳洒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按照乐少青的提醒,骚乱最早爆发的源头两处已经设置了慈善点,阿古斯派专人守在旁边。


    她算着日子,距离原本的骚乱时间还有三天。


    但才平静地度过一天,街面上就传来动静——骚乱还是提前爆发了。


    历史可能会偏离,但终究无法被改变。


    好在预警已经提前发下去,一周之前的商会私下会议上,林尘荀坐在长桌主位,直接将现下的局势掰开给大家分析,但他话说的婉转:“最近南洋的雨下得邪性,码头那边老涨水,我怕货物泡了吃亏。各位要是有存货放不下的,我有几个郊区的仓库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有需要就拿去用。”


    底下人都是生意人,哪能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商会会长也当场拍板,随时可以转运过去,运费、仓库保管费全免。


    林尘荀的安排不止于此,他做了三项具体的措施。


    首先,他安排商会的员工带着本地伙计,挨家挨户去跑唐人街和周边巷子里的华人小商户,就是那些卖布匹、卖海货、卖五金的,告知他们注意防备,愿意舍下店里货物的,就直接带着家眷往安全的地方送。


    不愿意关店的,就派人帮着把木门加固,把贵重账目和现金提前收走。


    二是,他安排林氏的卡车去往本地华人养老院,提前把老人全部转移到了林家在城西的宅子里,并留下专人负责做饭和照顾起居。


    最后,林家的私人码头这一周几乎没停过船,林尘荀打了招呼,免了所有登船和手续费用,但凡想暂时去避风头的,不管有没有钱,只要拿着华人公会的条子,就能上客船。


    光是这一周,送出去的人就有一千三百多人。


    林尘荀各类措施齐上阵,尽可能地减少了华商此次的损失,但也被有心之人记下这笔账。


    骚乱爆发当日,林尘荀正在城南吴家公馆跟人谈棕榈油的合同,随身有八位保镖寸步不离,整条街的路口都有林、吴两家的人把守,十分安全。


    他刚在合同上签完字,分部秘书的电话就打过来,“少爷,城东那边动起来了。不过提前都安排好了,目前没有华人伤亡,一些临街的店铺倒是被砸了许多。”


    林尘荀“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手指摩挲着金属笔帽,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给乐少青打电话,问问她在家里好不好,有没有被街上的动静吓到。


    此时的乐少青正带着阿珠在庄园后坡上,她蹲在地上,手上沾着一手的湿软黑泥,正把刚发了芽的奇亚籽小苗往地里移。


    凉帽的檐角垂下来,挡住了额角的汗,她挖开一个小坑,把小苗的根部放进去,再用小铲将周围的泥土压实。


    刚把最后一棵小苗埋好,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陈的声音慌得变了调,“少奶奶!不好了!”


    老陈是林家老人,寻常乐少青自己出门去都是由他开车,她放下手里的小铁铲时,铁铲不慎磕在陶盆边缘,心里莫名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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