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要保障你在林家的生活,你的身体出了问题,就是我没尽到责任。”
“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或者让阿本现在出去买。”他将她的手掖进被里,动作轻柔,不似他平日作风。
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他才如此尽责,可乐少青瞥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与疲惫,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
刚要解释,就扯得下腹又是一阵绞痛,她皱着眉抑制不住地“嘶”了一声。
林尘荀立刻前倾身体,阴影笼下来,气息近在咫尺,“怎么了?是哪里疼?我让家庭医生过来。”
“不用。”乐少青缓了缓,“不用这么麻烦......就是来月经了,难受的吃不下,忍忍就好。”
林尘荀听见缘由,身形微微一顿,略微不自然的清嗓道:“体寒不是小事,让医生过来给你瞧瞧,好好调理一下。”
乐少青还想推脱,他已经去到外间打电话去了,半点不允许她拒绝。
医生很快赶到,诊断是体寒加受凉,经期才会痛得这般厉害。
给开了调理方子,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林尘荀站在旁边听着,逐一仔细记下,又叫阿珠去熬药。
等医生离开,他看着乐少青喝下半碗红糖姜茶,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才拿起外套,“我还有事,晚上回得晚。不舒服就让阿珠给我打电话;厨房吩咐过了,这几天做温软的菜,你必须要吃饭。”
他说得公事公办,语气和安排工作没什么两样,乐少青捧着还有点烫的姜茶杯,乖巧点了点头,“谢谢,耽误你正事了。”
“我是你的先生,不是外人。”
林尘荀最后看她一眼,留下这句话离开卧室。
乐少青低头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出神,心头某处再次被轻轻撞了一下。
又歇了两日,乐少青的身子虽好了大半,心却好似被什么细细的丝线悬着,落不到实处。
这两天里,她并未闲着,每天都叫阿珠私下去外头买了几份浦南巴语的报纸,借着早饭功夫,咀嚼其中藏着的暗涌。
舆论的风向如同三宝弄的雷阵雨,虽来得急去得也快,可雨过之后地上的泥泞与积水,才是真正容易让人滑倒的隐患。
待身上那股子虚浮的倦意散了七七八八,她便坐不住了,准备再次带上阿珠和保镖们出门,这回直奔码头。
三宝弄码头横卧在爪哇海北岸的中段,也是中爪哇省吞吐呼吸的咽喉。
这里是华商与本地土著利益交织最密,也最容易擦出火星的地界,尤其是眼下时局微妙,排/华的情绪如同闷在芭蕉叶下的湿气,看不见摸不着,却黏腻得人喘不过气。
林尘荀身处上层,虽运筹帷幄,但目光所及多是商会、政要,即便再周全,也难以真正俯身触碰到那些在泥水里打滚的底层。
乐少青既决意要保下他的命,就要替他去看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
临出门前,乐少青将阿珠叫到跟前,对于化妆造型一类的事,她从来不擅长。
“今日我们都不穿旗袍洋装,换上当地妇人的衣着,外形也照着那样打扮,我分不清那些款式门道,还得劳烦你帮下我。”
阿珠闻言就去楼下库房翻找,不多时抱着两套长衫与宽腿裤上了楼
嘴里忍不住嘟囔,“少奶奶,这料子硬邦邦的,磨皮肤得很,我们穿成这样做什么呀?”
乐少青面对阿珠的十万个为什么,笑而不语,“快些吧,等下带你去个热闹的地方。”
阿珠虽一头雾水,手上的活计却半点不耽误,她先将乐少青的头发挽了个低垂的圆髻,只斜插一根牛角簪;又抓了点香灰混着平时擦手的茉莉膏,在掌心揉匀了,往乐少青的脸颊、脖颈以及手背匀了匀,原本莹白的肤色立刻便沉暗了两个度,跟常年吹海风晒日头的本地妇人一般无二。
阿珠自己也利落地梳了条乱糟糟的麻花辫,换上粗布衣裳,腰间还系了一条靛蓝染的布围裙。
收拾妥当,阿珠望着镜里两个人的样子忍不住笑,“少奶奶,你这么一打扮,别说外人,就是楼下的管事撞见了怕是也不敢认!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呀?”
“去买红膏蟹和手指粗的对虾,我想吃好几天了,巴刹里摆着的那些都是隔夜货,我们去码头边上直接截一筐新鲜的。”乐少青随口编了个理由。
一听要买好吃的,阿珠的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跑去厨房翻了只柳条篮子挎在臂弯里,催促道:“那我们可得快些,去晚了鲜货都被酒楼的大厨抢光啦!”
此时的码头正是一天中最浮躁的时候,刚卸下的生猪在竹篾大筐里嗷嗷乱叫,粪便臭气和着潮气熏得人头晕。
乐少青踩着半干不湿的青石板,绕过一堆正冒着黑烟的煤渣。
迎面走来几个挑担的苦力,扁担被沉重的货物压得咯吱作响,古铜色的脊背上挂满了一颗颗亮晶晶的汗珠;一个卖<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的摊位旁,几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正为了一千盾的利钱,扯着嗓子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
阿珠小心提着篮子,侧身躲开地上腥臭的积水,小声嘀咕:“少奶奶,这儿的人说话怎么都跟要打架似的?”
话音未落,不待回复,乐少青眼神一凝,出事了!
岸边突然传来一串呼喝,十来个穿着花衬衫的本地土著从一处凉棚后绕出来,个个腰间挎着砍刀,裸露在外的小腿肌肤上满是刺青。
他们几步就堵在了最前面那艘挂着华商旗帜的货船跳板前头,脚往船板上一跺。
周围人看见这阵势瞬间围拢过来,一下就把风都搅得燥了起来。
站在最前头的瘦高个晃了晃手里的砍刀,刀背重重磕在船舷上,用本地话夹着几句拗口的华语吼道:“这船的货不许卸!你们华人占了码头的活,赚了钱全卷回唐山,我们本地人吃什么?”
船老大叼着的烟卷掉在了甲板上,慌慌张张站起来摆手,“各位大哥有话好说,这都是陈家的货,卸费早就提前交齐了的!”
“交了费也不行!”瘦高个一脚把船边的竹梯踹翻在地,砍刀挥出去指着船老大的鼻子,“要么让你这些华人雇工滚,把活留给我们本地人干,要么这船货就烂在水里,你们别想卸一袋!”
作者有话说:
唐山:是中国、华夏、故土的代名词。
第25章 听不清 【下次不许
几个穿短褂的华人仓管从货堆后跑出来, 赔着笑脸往瘦高个跟前凑,刚要开口说话, 就被旁边的花衬衫举着刀逼退了两步,“少来这套,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动货!”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海浪狠狠拍向岸堤。
乐少青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有几个原本靠在货箱上抽烟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手都往腰后摸......
阿珠吓得往乐少青身边靠了靠, 攥着她的衣角, 声音有些发颤, “少奶奶,我们、我们要不先回去吧?看着要打起来了......”
乐少青没应声, 直到看见穿藏青制服的巡警挎着警棍晃过来,才垂下眼帘,带着阿珠转身离开。
“少奶奶, 蟹和虾......我们忘买了!”走出百来米, 阿珠突然扯了把乐少青。
乐少青这会儿心思全然不在海鲜上,面色很沉, 木然应了句:“下次吧,今天没看见什么新鲜货。”
阿珠见少奶奶神色不好, 也就不敢再多话,提着空篮子默默跟在身后。
傍晚时分,用过晚饭,乐少青独自进了浴室泡澡。
温水漫过肌肤, 茉莉精油的香气在氤氲蒸汽里浮得满室都是,她将整个身子都浸在水里,白天码头上的事情,叫她这一天都有些难安。
窗外的天擦黑,往常这个点,林尘荀还在外头,不到十点不会踏进家门。
她习惯泡澡时将睡衣放在浴室之外,免得蒸汽浸得布料发潮,穿着难受。
手指刚划过浴缸边缘的瓷面,啪的一声,壁灯毫无预兆灭了,整个卧室连带浴室瞬间陷入浓稠的暗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朦朦胧胧映着磨砂玻璃上的水汽。
乐少青的心突的一跳,指尖下意识扣紧浴缸边缘,白日里积压的不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缓了口气,摸索着要起身,就听见卧室的门把手“咔哒”一声响。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阿珠,是你吗?”乐少青的声音顿了顿,隔着浴室的门往外问,手已经摸向置物架上的银剪刀。
外头的脚步声停下,男人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些刚从外面归来的夜露凉意,“是我。”
是林尘荀。
乐少青的脸即刻热起来,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赤.身浸在水里,连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等下究竟要如何出去啊?
卧室此刻没有灯,透进来的月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银白的光斑,林尘荀立在门边,将西装外套脱下,搭在臂弯,目光越过昏暗,落在床边那张小巧的贵妃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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