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林尘荀回到卧室时,发现房间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温柔的剪影。


    床上的女子已经睡熟,抱着揉成一团的薄被,双眼搭着一块深色的小丝巾遮光,呼吸均匀绵长。


    林尘荀眸色沉沉看了她半晌,才转身走进浴室。


    第二天清晨,湿气裹挟着鸡蛋花的甜香,沉甸甸地压在林家大宅的雕花窗棂上。


    吃过早饭后,乐少青站在回廊下,目送两辆奔驰缓缓驶离。


    林宏海今日要出一趟短途的差,去椰加达以南的茂物见一位老友。


    茂物那是出了名的避暑胜地,常年云雾缭绕,不像椰加达这般闷热。


    等到车尾消失在椰林大道尽头,乐少青才收回目光,按部就班地跟着陈妈学完上午的课程,睡过午觉。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她唤来阿珠,二人穿过长廊,去找德叔。


    刚走到后花园,便瞧见德叔正蹲在那架开得如火如荼的三角梅底下,此刻雨虽停了,地皮却还是湿漉漉的,他正指挥着几个佣人往新砌的花池里填土。


    “这边......对,就这边,再填高点,天堂鸟是要晒得到太阳的。”德叔手里比划着,几个光着脚板的浦南巴佣人踩在泥里,闻言朝他指的地方填土。


    “德......”阿珠刚要开口喊人,就被乐少青捂上嘴。


    乐少青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朝她摇头,低声道:“不急,我们先看一会儿。”


    阿珠有点懵,不知道挖土种树有什么看头,但少奶奶说要看,那就看吧。


    等几株天堂鸟安顿好,德叔又指着墙角放着的一排昙花,眉头微蹙吩咐道:“这花金贵,又是半夜里才肯开,给它挖深点,得把泥糊厚实了,别让晚上从海边吹来的风给折了。”


    听到这话,乐少青倚在石柱边的身子不由得站直了些,看着那些原本生长在干旱地区的昙花被一铲一铲的湿泥埋住根,心里那股子惜物的劲儿有些压不住,她没忍住,提着纱笼穿过游廊。


    德叔听见动静,抬眼一看,连忙拍干净手里的泥,“少奶奶,您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事差人喊我一声就行,这地里脏。”


    乐少青腼腆笑笑,“有一会儿了,看你忙得满头汗,就没打扰。”


    说着,她走到那几株被错种的昙花前,直接伸手拨开根部堆得过高的湿土。


    “德叔,这种月下美人可不能被这么厚待。”乐少青的声音很轻柔,听得周围几位佣人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铁锹。


    她随手折了一截枯树枝,蹲下身,在泥土里划了道浅痕,耐心解释道:“昙花根浅,是肉质根,最怕这种闷雷雨后的湿泥捂着,最好是把湿泥里拌上些碎瓦砾或者粗砂,根也像人一样,得能透着气才能呼吸,要是填很深,还没等到它开花,根就先在泥里烂了。”


    德叔闻言愣了愣,他原以为这位少奶奶什么都不通,只是个好看的摆设,没想到竟然懂种花之道。


    “原来如此......是我外行了,只想着这花金贵要护得严实,忘了根透气才是最要紧的。”


    他回过神,冲旁边同样发愣的佣人抬了抬下巴,“没听见少奶奶说的?去把西墙堆的那些碎瓦片捡过来,再去仓库取半袋粗砂来。”


    乐少青从佣人手里接过一把小铲子,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我教你们一回,往后就会了。”


    她把铲头插进坑里,先将底下的湿泥铲出小半堆到旁边,又捡了几块拿过来的碎瓦片,均匀铺在坑底,“先铺点这个,透水,下雨的时候水才不会闷在根底下。”


    德叔站在旁边看着,刚要上手帮忙,乐少青已经抓了把粗砂混进土里,搅拌几下,慢慢往根上覆土。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看着极为赏心悦目。


    一旁的阿珠目瞪口呆,也不晓得少奶奶竟然懂这些。


    乐少青察觉到阿珠的眼神,后知后觉自己这一系列举动太过奇怪了,连忙开口圆场,带着几分怀念模样,“以前老家的院子里种过几株,我才格外有印象。”说完就不再继续动手。


    德叔见少奶奶站起身,立刻使了眼色让佣人去把剩余的土拍实。


    乐少青接过阿珠递来的手帕,边擦手边最后补充,“这花看着娇,其实不挑肥,就是怕涝,椰加达雨水多,种的时候根颈得比地面稍高一点,像这样堆个小土包,水往下流,就不会积在根上。”


    德叔应当也是个惜花之人,听完这一通话,声音比刚才亮了不少,“还是少奶奶懂行,哎......去年前院那几株兰花,我也是土埋深了烂了根,我原先还以为是浇水多了呢。”


    说着他引乐少青迈出花坛,恭敬问道:“少奶奶可是找我有事?”


    乐少青把那枚小玉章拿出来递给德叔。


    德叔接过玉章,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想起方才这位少奶奶温温柔柔亲身示范的样子,能拿到少爷的玉章,倒也是情理之中。


    “您跟我来。”德叔侧身引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茉莉香 【半个钟,把自己弄干净。】


    三人穿过连廊,来到主楼深处的库房,德叔掏出钥匙,将一扇厚重的朱红木门打开。


    入目是齐顶的紫檀木架,每一层都铺着暗绿色的丝绒垫,浅浅的日光透过高处嵌的磨砂琉璃瓦落下来,在满室珠宝上晃出点点碎金似的光芒。


    最上层摆的是成套的红蓝宝石,鸽血红的宝石比拇指盖还大,在光线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血色;中层搁着各色玉镯玉佩,冰种的翡翠绿得像要淌出水,还有几串南洋金珠串成的项链,颗颗圆润饱满;下层零散摆着些小件的胸针、耳钉、戒指,有法兰西来的珐琅彩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也有本土匠人手工敲的金莲蓬,坠着细小的珍珠流苏。


    随手拿起一件都沉甸甸的压手。


    跟着进来的阿珠看得眼睛都直了,揪着乐少青的衣角,小声惊呼,“少奶奶,我的天!这颗红宝石比厨娘蒸的枣花酥还要大,还有那个翡翠镯子,绿的比斑斓糕还剔透......”


    乐少青,“......”这是什么神奇比喻。


    一旁立着的德叔见状笑笑,“少奶奶只管挑一件合心意的拿去。”


    乐少青内心的震惊不比阿珠少,虽然知道林家富甲一方,但这扑面而来的奢靡之气还是让她呼吸一滞。


    真不愧是掌控着南洋经济命脉的林家,这里的随便一件东西,拿出去恐怕都能置换椰加达市中心的一套大房子子。


    没想到学好规矩,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乐少青暗自深吸,那她就浅浅薅一把资本的羊毛吧。


    她侧头看向德叔,“真的随便我挑?选哪件都可以?”


    “那是自然。”德叔笑容越发恭谨。


    阿珠听得眼睛亮若宝石,那副模样,比她自己得了宝贝还要激动。


    得了肯定答复,乐少青目光逡巡一番,最终落在中层那排一支通体润白的羊脂玉镯上。


    那镯子没有半点杂色,通透得像融了一捧月光在里面,款式极素净,没有任何雕花。


    乐少青伸手拿起它,往手腕上一套,大小刚好合适,凉润的玉质贴在皮肤上,仿佛一股清泉流过,连空气中的溽热都消散几分。


    “就这个吧。”乐少青对着德叔抬了抬手腕。


    德叔显然没料到少奶奶一个年轻女子,放着那些光彩夺目的宝石不选,会挑这么个不起眼的素面玉镯。


    随即微微颔首道:“少奶奶好眼光,这是早年间从缅甸收得料子,特意留出来的一块老坑料请匠人开的,看着素,却是整料子最润的芯子掏出来的,最是养人。”


    阿珠凑近细看少奶奶手腕上的玉镯,虽然不及其他那些珠宝抢眼,但有一种她讲不出的温润味道,她诚心夸了句,“好看,像剥了壳的红毛丹肉,润润的、透透的。”


    乐少青也觉得喜欢。


    林尘荀今天提早结束了和新加坡客商的谈判,车开回大宅时,天边的余晖正浓,烧出一片绚烂橘红。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佣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转向餐厅。


    餐厅里,佣人们已经开始布菜,林尘荀刚坐下不到两分钟,乐少青便从外头走进来,一股清幽的茉莉香也随之一同飘进来。


    乐少青挨着林尘荀侧方的位置坐下,浅芙蓉色的纱笼质地轻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一截,露出腕上那支润白的玉镯。


    头顶暖黄的吊灯落在玉面上,翠得极淡,白得极润,像极她这个人,温吞却干净。


    她指尖扶着碗沿的模样乖顺而拘谨,林尘荀的目光在她腕间停留了几秒,镯子很衬她。


    餐厅里只有碗筷间的碰撞声,往日林尘荀与林宏海吃饭时食不言的规矩早就融进习惯里,而且他本就话少。


    但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乐少青垂着的袖口时,却皱了眉,鬼使神差地伸手,扯住了她那截纱笼的袖子。


    乐少青手里刚夹起来的桂花蟹肉差点掉在碗里,她愕然抬眼,撞进林尘荀探究的视线,才看见自己袖口边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印,应该是下午在院子里种昙花时不小心蹭上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