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弄的?”林尘荀眉头微蹙着,手指捏着她的袖口没松开。
隔着薄薄衣料,乐少青能清晰感觉到他指腹传来的热度,烫得她有些不自在。
林尘荀的眼神沉了几分,他有些担心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又在他不在家时被人欺负了。
她太老实,性子软得像团棉花,不爱吃的东西不敢拒绝,硬往下咽;夜里叫她不要留灯等他,她却依旧连灯都不敢熄。
乐少青不知他为何反应这么大,只能小声解释,“下午在后院和德叔一起种了几株昙花,不小心蹭上的。”
林尘荀这才无声地松开她的袖子,顺着她的话问道:“喜欢花草?”
问出口后,他自己也有些诧异,完全没意识到他竟然打破了从小守到大的规矩,与她在饭桌上闲聊。
“嗯。”乐少青放下手中的蟹壳,心里泛起疑惑,往常吃饭时他从来都像尊雕像般,安安静静,今天怎么主动说了话?
这人向来最看重规矩,会不会是自己刚才吃饭太专注没注意到他要添饭?
林尘荀没察觉出她的异常,想了下:“后院西角有块空的花台,回头让德叔给你收拾出来,想种什么让他去买。”
乐少青闻言,眸子瞬间一亮,像盛进了细碎的星光,她见佣人们都离得远,便凑近林尘荀,声音柔柔,“谢谢你,林先生。”
他真是个好人,起码目前对她这位合作伙伴是不错的。
林尘荀没有接话,只觉得那股清幽的茉莉香似乎盖过了满桌饭菜的味道。
一顿饭下来,两人没再说别的话,下桌的时候,乐少青起身跟着他走。
林尘荀的目光落在她纱笼下摆,那处也沾了些浅褐色的泥印,他向来有洁癖,看见脏污就忍不住皱眉,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惯常下命令的冷硬,“半个钟,把自己弄干净,换掉这身脏衣服,到书房来见我。”
乐少青今天一连得了两个好处,此刻十分乖巧的应了声“好”,然后挪着淑女步上楼。
林尘荀站在原地,看着她步子慢慢,背影显得十分低落,后知后觉刚才的语气太硬了些,怎么一开口就像训人似的。
乐少青换了一身烟紫的新纱笼过来,书房门没关严,漏出里面暖色的灯光,她抬手轻敲,就听见林尘荀低沉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林尘荀坐在宽大书桌后,眼神看向对面的椅子,“先坐。”
乐少青依言坐下,见他还在低头忙工作,就没有开口,百无聊赖地扣着手指。
等林尘荀终于抬起头,看见乐少青眼睛注视着他,双手握在一起,一副紧张模样,他不由得放缓语气,把一叠整理好的资料推到她面前,纸页最上面还贴了小便签,笔迹硬朗有力。
“不用慌,就是些常往来的官员和家属,我理了份名单,你照着记就行。”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修长的手指顺着名字慢慢往下滑,也在乐少青眼前晃。
那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此时曲着显露出浅浅的筋骨,真是格外好看。
林尘荀没发现她有些分心,一个一个给她讲:“这位是交通部部长的夫人,祖籍福建,最喜欢听闽剧......”
“这个是陆军副总司令的小女儿,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最喜欢收集各地的香水......”
他平日里说话都是言简意赅,谈生意时几句话就能把对方的条件摸得一清二楚,此刻却难得的有耐心,连哪家夫人不吃榴莲、哪位太太忌讳什么颜色这种细碎的小事,都给乐少青讲得清楚。
此刻天边已是浓墨般的靛蓝,书房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胶着。
林尘荀不知何时站起来,走到乐少青所坐的椅子边。
他抬手给她指资料上贴的照片,指尖偶然的一下,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
他先收回了手,又接着往下讲,鼻腔里已经萦满茉莉香。
期间,有佣人按时送进来两盏养生茶,乐少青捧着茶杯听得认真,稍微皱一下眉,林尘荀便会察觉出,停下来问是不是哪里没听懂,再重头讲一遍。
等把最后一个人的背景讲完,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庭院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林尘荀把资料整理好递到她手里,看了眼有几分茫然的乐少青,话没有最初说的那么硬,“时间不早,你先上楼休息吧。到时记不住就找二姑婆,实在不想应付就坐在边上吃点心,没人敢说你什么。”
乐少青实际是到了睡觉点,一困就眼睛发直,但其实该记的她完全记牢了。
她抱着资料站起身,对着林尘荀轻轻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烦闷 【你做人丈夫的也别当甩手掌柜】
转眼,到了茶会当天。
午后下起雷阵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芭蕉叶上,蒸腾出股股湿热的泥土腥气。
林家大宅内,林颂怡穿着一袭剪裁合体的玫红旗袍,手中摇着把同色的檀香折扇,慵懒倚在玄关处。
陈妈领着乐少青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尽管林颂怡这辈子见过环肥燕瘦各色美人,但在看到乐少青的那一刻,还是被小小地惊艳到了。
与婚礼那日有些浓厚的妆面不同,今日的乐少青,妆容像晨露般通透,隐约能看见皮肤下的纹理,更显得她似一朵刚从雨里摘下的,湿漉漉的花。
乐少青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个圆髻,用一支翡翠点翠簪固定,簪头垂着三颗细小的珍珠,随着她下楼的步伐,轻轻磕在耳后;髻侧别了朵新鲜的茉莉,花茎缠着细银丝,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身上穿的是件孔雀蓝的纱笼,料子薄如蝉翼,远看像笼着层薄雾,裙摆开衩到膝盖上方,走动时露出一小截穿着白绫袜的小腿,袜口绣着圈极小的茉莉花纹,若隐若现。
浑身上下,除了发饰,唯一的首饰就是腕间那支温润的白玉镯。
整个人站在光影里,似一副被南洋潮气晕染过的工笔画,湿润而灵气。
林颂怡上下打量完,十分满意,冲着陈妈道:“行了,你们少奶奶我就带走啦。”
阿珠小跑两步,把乐少青忘带的手包递过去,小声讲了句:“少奶奶,给您装了好吃的,饿了可以吃。”
乐少青笑笑,茶会上怎么会饿到,但还是朝阿珠点头,“好,知道了。”
等坐进车里,林颂怡才凑近乐少青,手指点在那支玉镯上,“不错,带这个正好。”
车子往门腾区的私人官邸开,林颂怡靠在真皮座椅上,百无聊赖摇着扇子,开始给乐少青八卦些宾客的底细,“今天作东的是交通部陈部长的太太,人最是和气,你见了叫声陈伯母就行......待会看见你堂伯母,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阿菲呢去年刚从伦敦回来,眼睛长在头顶上,你乐意搭理就搭理,不乐意就算了......”
乐少青乖巧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间的玉镯。
其实她一点都不怯,工作后见过的阵仗比这大得多,只是既然签了协议当个温顺的林家少奶奶,就要把戏做足。
车停在陈宅气派的铁门前,雨势稍歇,林颂怡带着乐少青往里走,这次茶会地点不是露天的,而是在室内大厅。
乐少青抬眼看向里头的布置,不得不感叹这家的底蕴。
正中,是一盏巨大的绿水晶灯,流苏垂到桌面,灯穗上坠着的翡翠珠子随穿堂风轻晃,在大理石转盘上投下细碎的绿光,活像条游动的绿蛇。
主桌铺着暗纹绿桌布,边缘垂落的流苏扫过嵌贝壳的南洋花砖,桌上白瓷碟里码着切得四四方方的各类糕点。
视线向内,墙角供着尊笑面佛,佛龛前铜炉飘着线香,与悬在梁上的红绸宫灯暖光交织,在檀木椅的藤编靠背上投下细碎阴影。
远处墙上挂着幅峇迪蜡染画,画里的罗惹小贩正挑着担子穿行在热带雨林中,充满浓郁的南洋风情。
太太小姐们的纱笼像开了满园的花,争奇斗艳。
两人刚走到主桌旁,就看见穿翡翠黄旗袍的堂伯母李丽娟扭着腰走过来。
她有意无意晃着手腕上的钻石手链,上下扫了乐少青一圈,语气带着点挑剔,“哟,这不是阿荀家的那位吗?结婚那天我就看着太素净,怎么出门吃茶还穿得这么寡淡?年轻人不知道打扮,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林家亏待少奶奶呢。”
林颂怡就是见不得李丽娟这个样子,不等乐少青回复,她先笑着截了话,“我看挺好,素雅才显气质,清水出芙蓉嘛,比某些人满身钻晃得人眼晕强。”
李丽娟脸色一僵,讪讪笑了两声,“二姑......您真爱开玩笑。”
别看李丽娟平时爱呛人,就是林宏海这样的商业巨鳄,平日威风八面,但在林家,凡事都压不过一个“长”字。
论起辈分,他们头上始终压着这位还在世的二姑。
林颂怡可是林家祖老爷子生前最疼的小女儿,向来纵意而为,全家上下都得哄着她,李丽娟再会说,但若是敢此刻反驳这位二姨,明天宗族里的人就能把她的脊梁骨给戳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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