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指针落下,略带颗粒感的弦乐在卧室的暖色灯光下流淌开来。


    他一边解开衬衫顶端的扣子,一边转过头,看着沙发上已经有些困倦的乐少青,声音低沉,“昨晚有些失眠,我想听这曲子安神,如果你觉得吵,随时可以把它关了。”


    乐少青微讪,她占了人家的大床,让他这么大个儿去榻上睡,心里略微有些过意不去,“不会,我也听着正好助眠。”


    林尘荀再出来时,乐少青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散在枕边的发尾还有些湿。


    窗户大开着,他走过去顺手关上,又听了约摸一刻钟的曲子,才关掉唱片机,轻声上榻。


    第二天清晨,乐少青是在偏厅学点茶时,才听阿珠讲起林尘荀辞退了两个佣人的事。


    那会儿陈妈正手把手地教她,陈妈将一个有些年份的茶碾递到乐少青手里,语气似在怀念,“以前夫人在世的时候,每年清明祭祖的茶,都是她亲手点的。”


    乐少青跟着陈妈的动作学起来,指尖碾着茶饼慢慢磨,等茶末磨得细如尘,再拿起茶筅慢慢击拂,乳白的汤花随之浮起来,像堆了一层细雪,煞是好看。


    陈妈的动作放得极慢,每一步都顿一下,“少奶奶,您试试。”


    她把茶筅递给乐少青,乐少青手有点抖,击拂的时候没稳住,茶沫溅出来一点在桌面上。


    陈妈又做了个标准的示范,“没事,您还手生,多练两次就好了。”


    在学完点茶之后,陈妈就放了乐少青休息,说下午不学了。


    乐少青没急着离开偏厅,茶会在即,晚上林尘荀还要检查,她得温习温习。


    食人禄,则忧人事,这是她做人的原则。


    正想着,阿珠拿着包辣味木薯片从外头溜进来,放去乐少青手边,“少奶奶,吃吗?我自己炸的,加了参巴酱哦。”


    乐少青发觉阿珠是个馋嘴的,昨天是奶糖,今天是薯片,她放下手里的茶筅,从袋里拈起一片,在阿珠期待的目光中吃进嘴里。


    口感酥脆,和番薯片的味道很像,但调味更加辛辣霸道,很有浦南巴的风味,“好吃。”


    阿珠得到夸奖,开心地往自己嘴里也送了一片,以吃会友后,她八卦兮兮地凑过来,“少奶奶,你知道昨晚发生什么大事了吗?少爷让大妈妈辞退了两个佣人呢。”


    乐少青手一顿,转头看向阿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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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留灯 【对于听话的人,他会适度给出奖……


    阿珠边嚼着薯片边讲,腮帮子鼓鼓的,“少爷以往可不管这些杂事的,都是大妈妈做主。就是因为阿福和阿翠讲了你几句闲话,少爷昨晚连夜就把她们两个打发走了,连求情的机会都没给。”


    乐少青对于这两件事都并不知情,她有几分讶然,但细想之下,也没有特别惊讶。


    佣人们从她嫁过来那天,她就知道是什么秉性。


    林尘荀这种标准的中式豪门家族成长起来的男人,责任往往比感情重要得多,即便只是协议结婚,他也无法容忍林家少奶奶这个身份被佣人轻慢。


    难怪昨晚他才会特意对她说那句,“在外面一样,你就是林家的少奶奶。”


    她都能想到他跟陈妈讲话时的神情,肯定也是冷冷地、淡淡地模样。


    阿珠见乐少青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继续点茶,抿了抿唇,好奇终究压过了畏惧,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地问:“少奶奶,少爷他肯定很喜欢你吧?”


    乐少青听着这句有几分童真的话,勾唇不语。


    她现在可是他的妻子,她的体面就是他的尊严,任何逾矩的行为在他眼里都是对林家门风的亵渎,他当然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这无关风月,只关乎规矩与掌控。


    林氏集团,李敬看了眼表,已经四点四十九分,他理了理领带,敲响林尘荀的门,“少爷,shuanglin便利店椰加达区域的负责人,说第一批选址已经敲定,想跟您汇报一下。”


    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戛然而止,林尘荀合上笔帽,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人呢?”


    “已经在1区会议室候着了。”李敬恭敬答道。


    林尘荀微微颔首,拿过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慢条斯理扣好纽扣,“走吧。”


    李敬跟在林尘荀身后半步的距离,心里暗暗祈祷这位区域负责人能长话短说,毕竟,距离下班时间只剩差不多半小时。


    万幸,会议进程十分顺利,李敬掐着表站在角落,目光在手表和投影仪之间来回切换,会议结束时分针正好指向五点二十。


    完美卡在下班的节点,既没耽误正事,也不耽误少爷回家见少奶奶。


    林尘荀从会议室走出,目光扫过正在收拾文件的李敬,“一路上不停看表,你有急事?”


    被戳穿心思的李敬手一抖,文件差点滑落,他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支吾道:“没有......就是怕耽误少爷的时间。”


    林尘荀以为他是有什么私事不好意思开口,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语气透出难得的宽容,“下班吧,下不为例。”


    李敬愣了一瞬,原本还在操心老板的回家时间,怎么一转眼变成了给自己放早班,不过一想,确实很久没有在天还大亮着的时候走出这栋大楼了,今晚能早点回去陪陪老婆孩子,于是他顺坡下驴,露出白牙道:“谢谢少爷,那我先撤了!”


    等他提着公文包走到电梯口时,正好撞见刚上来的阿本。


    “今天这么早下班啊?敬哥。”


    李敬伸手去握阿本的手,心情颇好地拍拍他的肩,“托你的福,赶紧进去吧,别让少爷等。”说完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电梯。


    阿本站在原地,完全没听懂他这话什么意思,但他向来不爱动脑子,想不明白的事挠挠头也就过去了。


    世上多的是他想不明白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去接少爷回家。


    夜色渐浓,椰加达的晚风穿过街道两旁的骑楼,吹散白日的潮热。


    晚饭过后,乐少青便跟着林尘荀去了他位于一楼的书房,作为在应试教育下长大的乐少青,面对这种考核,她的心态很平稳。


    林尘荀提前让人准备好了东西,他一边翻阅着手里的文件,一边考她。


    过程当然十分顺利,乐少青不仅将那些拗口的香料名记得一字不差,对味型特征与搭配也十分清楚;走姿与坐姿端正优雅,仿佛就是名门出身;最后的点茶,茶汤入盏,竟一滴都没有溅出,稳稳当当。


    “不错。”林尘荀放下文件,目光移到她身上,他发觉乐少青实际很聪明,悟性极高,高得有些超出他的预期。


    他想起一事,拉开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抬头看向乐少青,“想学认字吗?”


    乐少青一顿,想起自己现在是个不识字的,虽然以往在单位接受过伪装课程的培训,但当时的教官曾警告过:哪怕伪装得再完美,下意识的反应总会出卖自己。


    克服下意识,很难。


    乐少青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林先生,我想学认字。”


    林尘荀便将文件袋递给她,“这是我们的结婚协议,你先读给我听一下,我看看你的认字水平。”


    乐少青接过文件袋,拿出里面薄薄几张纸,她低头抿了抿唇,睫毛微颤,似乎有些紧张,羞涩开口:“......议,林......,每月......公开......交.......”


    她特意挑选了一些笔画简单的字眼,断断续续念着,水准大概只相当于华国小学一年级的程度。


    林尘荀听着细若蚊蝇且结结巴巴的声音,在还没念完第一页时便抬手叫停。


    直白评价道:“基础太薄弱,重头开始学吧,我会给你安排老师。”


    乐少青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好。”


    又似想起什么,林尘荀再度询问:“蒲南巴语熟练吗?”


    “简单的问候和常见用语能听懂。”乐少青垂着眸子,老老实实说。


    实际原身似乎语言天赋不错,虽未系统学过,但能听懂至少一半的蒲南巴语,不过她并不想讲出实话。


    他面色平淡下决定,“那就一起学吧。”


    结束考核前,林尘荀看了眼桌上的日历,“明后两天也来书房,你需要再了解一下浦南巴军政要员的家眷背景,茶会我不去,你要有把握应对。”


    乐少青再次乖巧点头。


    林尘荀很满意她的老实听话,今天的检查她做得也很好。


    对于听话的人,他会适度给出奖励。


    林尘荀拉开旁边的抽屉,取出一枚温润的小玉章,递给乐少青,“明天把这个交给德叔,他会取东西给你。我今晚会晚些,不必留灯。”


    乐少青握着那枚冰凉的小玉章走出书房,取什么东西给她?零花钱吗?还有,她什么时候给他留过灯?之前都是她恰巧没睡罢了。


    这是在暗示她,以后要给他留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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