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晚姝摆了摆手,促狭笑着:“你是伤的后背,又不是伤了腿无法走道,我还不知道你!韩大人那日可是舍命相护,万万不能怠慢了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四个,让沈念念心神微动。


    罢了,横竖都不该敷衍恩人。


    她忍着后背的酸痛,缓缓撑起身,乖乖任由她们仔细摆弄。


    庭院风软,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前院花园的石桌旁,沈念念与韩许严相对而坐。


    石面上铺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排布,她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白子,缓缓落子,清脆落子声轻轻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片刻闲谈,沈念念抬眸看向韩许严,语声温软,透着真切的愧意:“按理来说,该是我备上薄礼,亲自登门拜谢韩大人那日的搭救之恩。如今反倒劳烦大人专程前来探望,实在叫我心中惶恐,过意不去。”


    韩许严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起当时的凶险,语气也不由柔和下来:“那日亲眼看见沈六小姐衣衫被鲜血浸透,我心中一直记挂着小姐的伤势,这才特地过来看看。瞧小姐如今已经能安稳走动,伤势该是好转不少了?”


    沈念念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对此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全然没把当日的凶险放在心上:“不过都是些皮肉伤,未曾伤及筋骨,算不上大碍。大夫已经开过方子,只需要按时换药,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韩许严望着她这副恬淡安然的模样,心底敬佩油然而生:“沈六小姐年岁不大,可性子,倒是和这副外表模样截然相反。”


    沈念念诧异地看向他:“韩大人此话何意?”


    韩许严目光坦荡,细细端详着她,由衷赞叹:“小姐看着像不谙世事、温顺乖巧的小猫,惹人怜惜。可实际上,内里却是心性坚韧、遇事果敢的小老虎,危难之际还能弯弓搭箭。”


    他顿了顿,那日厮杀的画面又清晰浮现在脑海中,至今想来仍觉惊心动魄:“那日若没有小姐箭术相助,精准牵制住玉生一众细作,恐怕我也要在玉生手下吃个大亏。”


    沉吟片刻,他态度越发诚恳:“所以今日专程登门,一来是探望伤势,二来,也是真心前来向小姐道谢。”


    沈念念闻言浅浅弯了弯眉眼,笑意温软谦和:“韩大人言重了,我实在担不起大人这般郑重道谢。”


    她稍作转念,顺势问道:“对了,那日疏勒细作作乱一事,后续不知处置得如何?”


    韩许严闻言神色一敛:“疏勒细作此番在天子脚下如此猖獗放肆,龙颜震怒。朝廷明面上还维持着表面邦交,私下里却已经在全力加急缉拿。”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细说:“小姐遇险那日,云中侯亲自带人连夜端掉了疏勒细作设在城外的一处重要据点。这几日侯爷也片刻没有停歇,一路顺藤摸瓜,接连捣毁三个隐秘据点,经此一番雷霆清扫,这群细作短时间内定然不敢再肆意妄为。”


    话音落,韩许严语气又松了几分,调笑说着:“小姐近来在府中休养,应当不知京中这些动静。这回云中侯可是动了大怒,亲自督办追查,行事雷厉风行,出手又快又狠,下官心中实在佩服。”


    末了,还感慨一句:“若是侯爷入仕刑部,凭这份手段魄力,朝中积压多年的旧案疑案,怕是都能很快迎刃而解。”


    这番话一字不落入了沈念念耳中,她整个人瞬间怔住,眼底翻涌着震惊。


    珩哥哥这几日,都是在忙这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我哪里舍得冷落你 她扑进他怀


    晨光清熹, 浅浅漫过庭院,陆执珩方才从五军都督府早公脱身归来,一身常服还带着外头风尘与肃冷。


    他步履沉稳踏过前院青石甬道,刚行至垂花门旁, 眼角余光随意扫过, 倏然就定格在院中海棠花下。


    晨间的海棠开得极尽绚烂, 繁密如云, 阳光筛过花枝, 落了满庭花影。


    棠荫下的石桌旁, 两道身影正执棋对弈。


    韩许严微微垂眸, 褪去了往日刻板寡言的模样, 眉目温和,言谈间格外和煦。


    沈念念侧着清秀小脸静静聆听,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眉眼舒展, 看着一派舒心自在。


    陆执珩立在垂花门的檐影下,周身气息沉敛, 身形凝立如松。


    那双生得精致狭长的凤眸沉沉,目光尽数黏在那道他日思夜想的倩影,半点挪不开。


    她不是抱怨韩许严为人拘谨古板?


    现下再看,这人半点算不上安分守礼, 言辞温情款款,倒颇会说些哄得姑娘舒心的软话。


    他就这般隐在晨影里,伫立良久,掌心不知何时攥得生疼,一肚子郁气压在胸口。


    偏生骨子里那份矜傲作祟,既不肯迈步上前, 亦不愿出声惊扰,只独自立在原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闷在心头。


    凉风无端掠过,卷着海棠落英簌簌纷飞,细碎花瓣洋洋洒洒飘坠而下,冷意顺着衣襟袖口钻进去,浸得人四肢都泛起浅淡寒颤。


    沈念念身形微不可察轻晃了下,纤弱肩头瑟缩蜷缩,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轻咳,却偏偏精准落进了垂花门旁那人的耳中。


    陆执珩心头那点盘旋的郁气瞬间被一股尖锐的揪紧取而代之,俊朗眉宇猛地狠狠蹙起,凤眸里翻涌的沉绪再也藏不住。


    他目光一瞬不瞬胶着在少女身上,不过短短三日未见,往昔那般软玉似的姑娘,竟清减了许多。


    红润娇嫩的小脸褪去血色,透着淡淡的孱弱,下颌线条都变得愈发单薄纤巧,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闷。


    不是药也喝了,一切如常?


    怎就消瘦憔悴成这副模样?


    本就受了伤,偏还这般不知爱惜自己,当真让人放心不下。


    棠下风口寒凉,她就这般静静坐着,单薄的身姿柔弱得好似檐角不经风的柳絮,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这副细弱肩头轻易吹折。


    浓烈的心疼猝然席卷心底,丝丝缕缕缠绕不休,压得他胸口发沉,方才看着两人对弈生出的那点别扭醋意,此刻竟被全然抛到脑后。


    陆执珩再不做半分停留,抬步径直朝着海棠花下走去,干脆利落脱下身上的锦缎外袍,抬手便轻轻一覆,宽大衣袍直接罩住沈念念的头顶,将漫天凉风尽数隔绝在外。


    沈念念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暖意裹住,不由一怔。


    她抬手从宽大的衣袍下慢慢探出头来,乌黑杏眸抬起,刚好撞进陆执珩那双情绪沉沉的狭长凤眸里。


    熟悉的嗓音带着刻意端起的冷硬,听着像是斥责,尾音却掩不住的关切焦灼:“伤势未愈,怎可久坐风里,是存心和自己身子过不去?”


    一旁的韩许严见状,连忙起身行礼:“皆是下官冒昧,叨扰小姐太久,还望侯爷切莫怪罪小姐。”


    他抬眼瞥见陆执珩眼底掠过的凌厉冷光,语气愈发恭谨:“下官这便告辞。”


    说罢又转头看向沈念念,温和地说:“改日闲暇,下官再来探望小姐。”


    沈念念轻轻颔首,吩咐道:“红珠,替我送一送韩大人。”


    待韩许严身影走远,庭院一下子清静下来,只剩凉风轻摇海棠枝桠,落英还在悠悠扬扬飘坠。


    陆执珩顺势伸手,一把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素手,指尖刚一触碰,便觉沁骨的寒凉,像是攥住一块浸透冰水的玉石。


    他眉峰当即狠狠蹙起,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苛责道:“我不在跟前看着,你便半点不会照料自己?”


    几乎是下意识裹住她的手,掌心反复摩挲揉搓,只想把她身上这点寒凉尽数焐散,语气里的焦灼再也藏不住:“放着好好的暖阁不待,偏要守着这满庭风口久坐,难不成还想再染上风寒,拖着重伤身子反复折腾?”


    这话刚落,陆执珩抬眼就撞进那双氤氲着水光的杏眸,像是盛了一汪碎泪,不过瞬息,晶莹的珠子就悬在眼睫末梢,将落未落。


    陆执珩的心猛地揪痛,方才强装出来的冷硬气势瞬间塌了大半,连周身那份桀骜疏离都散得干干净净,嗓音不自觉放软:“好好的哭什么?我不过是多说了你两句,难不成还觉得委屈了?”


    沈念念鼻尖微微发酸,连忙偏过脸,仓促抬起衣袖胡乱蹭了蹭眼角,声音细细软软的:“我没觉得委屈,就是方才风大,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这般蹩脚的借口,落在陆执珩耳中,只叫他心口堵得发闷:“在我面前,逞什么能?你非要同我生分?”


    沈念念闻言,缓缓转过脸,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再不掩饰茫然与委屈:“明明是珩哥哥刻意避而不见,同我生分了。”


    那双凤眸下意识闪躲了一瞬,他素来心高气傲,何曾肯直白承认不敢见她的缘由,只得端着姿态,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搪塞:“这几日忙着城里抓一群东躲西藏的耗子,才脱不开身。”


    顿了顿,又故作随意地补了一句:“我特意问过陆安,知晓你日日按时服药休养,一切如常,我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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