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措辞也得体,尽是平日里细致入微的关怀。


    可沈念念只怔怔望着陆执珩那道挺直如松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步伐,心头却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他往日里对自己的宠溺,也不是寻常的疏离,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刻意的距离感。


    这个模糊的念头才刚在心底冒头,便如惊雷般炸开。


    下一刻,一个清晰又残忍的认知猝不及防缠上心头,死死攥住了她的心神——


    他在躲着她。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不止。


    那些怪异的画面,骤然清晰浮现:


    今早他伸手想要探她额际温度,却在半空硬生生顿住。


    摘录邸报时,他随手捻起一颗葡萄干喂到她唇边,后又语气平淡地让她自己拿着吃。


    就连刚才,他不过是唤她去吃案上的松饼,也再无半分往日的亲昵。


    若是换做昨日,换做以往,断不会是这般模样。


    他定会自然地将掌心贴在她额间,细细感受她的体温,确认她无恙才会放心。


    莫说只是喂一颗葡萄干,便是喂她吃完一整碟,也至多弹她额际,笑骂她懒,却半点不觉麻烦。


    哪会这般嘴上唤她吃酥饼,而不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案前,亲自挑一块酥饼塞她嘴里。


    那些自然而然的亲近,那些不加掩饰的纵容,明明还历历在目,不过短短一日,便全都变了。


    “呵,”她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唇角无意识地牵起一抹自嘲的笑。


    原来从不是她多心,他所有的言行举止,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克制的话语,都藏着刻意的疏离。


    珩哥哥……是真的在刻意避开与她亲近。


    指尖不自觉收紧,攥得掌心微微发疼,可心底的茫然却愈发浓烈,搅得她心绪纷乱。


    到底是为什么?


    她蹙眉苦思,思绪猛地飘回昨夜芦苇荡,那一幕不堪的场景撞入眼帘时的慌乱还未散去。


    在那之前,她与他相处如常,亲昵依旧,从未有过这般生疏的时刻。


    难道问题,就出在那之后?


    脑海里骤然闪过陆执珩曾说过的一句话,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还在耳边——“她于我如手足妹妹无异。”


    心口猛地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落定,又像是有细针轻轻扎过。


    原来如此。


    她后知后觉地恍然,原来他这般躲着她,处处避开与她的亲密接触,不过是在……避嫌。


    不过是昨夜令他意识到,她已是个将要及笄的大姑娘,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是兄妹,不该有半分逾越的亲近,令外人,以至她,产生不该有的误会。


    暮风卷着庭前落叶,擦着窗棂簌簌作响。


    今日恰逢休沐,沈念念总算得了清闲,就有人按捺不住,匆匆赶来。


    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晨曦里的静谧。


    未及她起身相迎,闺房门扉已被人一把掀开,风尘仆仆的阴晚姝闯了进来,脸上挂着万事尽在掌握的狡黠笑意。


    屋内茶香尚温,氤氲着淡淡的药气。


    沈念念正揉着发胀的手腕,见她这副架势,索性放下了手,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竟一时无语。


    阴晚姝反手阖了门,几步凑到案前,似笑非笑盯着她,语气里尽是促狭的试探:“我的好念念,陛下已下旨返京,你若非今日休沐,怕是还黏在云中侯身边做你的小书吏。”


    沈念念抬眸挑了挑眉,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少来这套。


    阴晚姝见状,索性先提起前几日的糟心事,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上回我一时兴起,拉着你去象姑馆想开开眼界,偏巧撞上刑部封楼缉拿疏勒细作,你说咱们俩倒不倒霉?”


    “还敢提。”沈念念当即淡淡开口,满是对旧事重提的警告,“若不是听你的馊主意,你何至于被舅父罚跪禁足,平白挨一顿训斥?”


    她太了解阴晚姝,如今这般旧事重提,定然另有所图,索性直接点破:“你专程跑来绕这些弯子,绝不是只为抱怨几句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阴晚姝笑得更显狡黠,身子又往前凑了凑:“闭门思过这几日我想明白了,看男子未必非要去象姑馆,近日正好有个好去处,说不定还能替你挑个合心意的夫婿。”


    见沈念念瞬间面露警惕,阴晚姝眼底的八卦之意几乎要溢出来,压低声音追问:“你老实同我说,那日在象姑馆见了那么多俊秀男子,可算大开眼界?心里对男子的那点好奇,是不是消解了些?有没有……半分开窍?”


    被戳中连日来压在心底的隐秘,沈念念长长叹了口气,心头一阵慌乱无措。


    哪里是消解,分明是愈演愈烈,乱得一塌糊涂。


    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呢喃,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非但没有……反倒更糟了。”


    沉默片刻,她咬了咬下唇,终于把藏了数日、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话,小声吐露出来:“我……我发觉自己,竟开始馋男人了。”


    一语落定,如惊雷炸在耳边。


    阴晚姝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震惊,险些失声叫出来:“不过去了一趟象姑馆,你竟直接开窍?快说说,你馋男人什么?”


    沈念念心头一紧。


    此事与象姑馆本就毫无干系,真正的缘由,是那日芦苇荡中无意撞见的场景,是陆执珩再三叮嘱她当作从未看见的隐秘,半点不能对外人言说。


    被她步步紧逼,沈念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磕磕绊绊,才勉强挤出一句:“我……我夜里做梦,与一个男子……亲吻了。”


    梦里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唇齿间,男人低沉温热的呼吸将她笼罩,吻得她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原本始终模糊的面容,在梦境将醒之际,竟清晰地勾勒出陆执珩的眉眼,温柔又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沉欲,直直撞进她心底。


    阴晚姝捂住嘴,好不容易才压下尖叫的冲动。


    沈念念眼神急切又慌张,低低呵斥:“小声些!你想闹得人尽皆知,让我日后没脸见人吗?”


    阴晚姝连连点头,轻咳两声压下心底的激动,凑过来挤眉弄眼:“快说,梦里吻你的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春闱与春心 她验证了他


    心口骤然一缩, 沈念念慌忙错开视线,目光飘向窗外翻飞的花瓣,不敢与她对视,只能强装镇定地撒谎:“梦里光线昏暗, 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 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转过身摆正神色, 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固执:“这几日我往珩哥哥那儿跑, 一来是想用忙碌麻痹自己, 二来……也是想验证一件事。”


    她早从细微处, 窥见了他不动声色的疏离。


    心中虽已隐约猜到缘由, 却终究不死心,偏要亲自验证一番。


    却没想到,数日相处下来,那些清晰分明的界限, 连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一并碾碎了。


    他待她, 从来都是青梅竹马的兄妹情分,他所有的谨言慎行,不过是忌惮旁人闲言,唯恐半分亲近, 污了她的闺阁清誉。


    这几日,他的温柔未曾减半分,依旧是细致入微的照拂,依旧是纵容迁就的宠溺,可那份浑然天成的亲昵,却早已悄然消散。


    往昔里, 他会随手拂去她发间落絮,会自然替她拭去唇角碎屑,那些亲近是流水般自然,是无需思量的本能。


    可如今,他待她温和依旧,却处处守着男女大防,一言一行,都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连目光交汇,都带着刻意的避让。


    他从未言说半分,可所有的克制与疏离,都清清楚楚写在行动里,不过是将她护在妹妹的名分之下,守着彼此的界限,护她一世清名。


    沈念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了然于心。


    所有的揣测终有定论,他向来以兄长之心待她,从无半分逾越之念。


    既如此,她便敛了心底不该有的波澜,安守兄妹之份,不会越雷池半步。


    左右不过是一场荒唐春梦。


    是她这个年纪对情事懵懂的臆想罢了。


    梦终究是梦,醒了,总会慢慢淡去的。


    或许只要她正视心事,认真相看母亲备好的良缘,有了心怡之人,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会烟消云散。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风卷着花瓣落在窗棂上,搅得满室都是清甜的春香。


    阴晚姝听得心头好奇,眼含探究追问:“你想验证什么?如今可有结果?”


    沈念念目光悠悠望向窗外满园春色,暖阳落在她脸颊上,却没驱散眼底转瞬即逝的淡浅失落,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已有结果。是时候,好好相看母亲为我精心筹备的那份花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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