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低哑的嗓音裹着彻骨寒意,他豁然起身,周身戾气如潮水般暴涨,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满室婉转娇笑、软语温存,刹那间僵在半空。
“滚!”
一声冷喝,震得窗纱猎猎作响,围在身侧的姑娘们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哪里还敢有半分逗留,纷纷敛衽起身,慌不择路地仓皇退散,片刻间便将满室暖意散尽,只剩一片死寂。
陆执珩大步踏出厢房,立在回廊之下,胸口剧烈起伏。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不是欲念深重,只是独独对念念,才有这般克制不住的念想。
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歹念,在此刻昭然若揭。
她尚且年幼,尚未及笄,还是他护在掌心、唤他珩哥哥的小姑娘。
而他,却早已越过了兄长的界线,生出了这般肮脏又炽热的念想。
他闭了闭眼,心底一遍遍说服自己。
不急。
他可以等。
等她长大,等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有一个能被安放的名分。
在此之前,他只能忍,只能藏,只能将所有滚烫的欲望,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自万花楼离去,陆执珩翻身上马,直奔行宫女眷院落而去。
心头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他全然忘了规矩,未让下人通传,径自朝着沈念念的院子走了进去。
暮春的晨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院中新栽的几株果苗,也拂过那个蹲在苗株旁的纤细身影。
沈念念正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将草木灰撒在果苗根部,神情专注又轻柔,全然没留意院门口的动静。
陆执珩脚步顿了顿,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眉头瞬间蹙起。
晨起风凉,她只穿了件素色薄衫,就这般蹲在风口忙活,哪里有半分染病卧床休养的样子?
心头一紧,他随手解下身上玄色披风,不由分说便将披风兜头罩在了她身上。
厚重的披风裹住她周身,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
猝不及防的沈念念,暮然回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先是一瞬惊讶,随即眉眼弯起,漾开浅浅的欢喜:“珩哥哥,你怎么来了?”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雀跃,陆执珩心头一软,语气却依旧带着嗔怪:“明明说身子不适染了风寒,却一早蹲在这里吹冷风,若是病情加重,难道还想再多喝几日苦药?”
被他周身暖意裹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沈念念心头甜甜的,仰头望着他笑:“知道啦,下次一定听珩哥哥的。珩哥哥还专程来看我。”
他本是惦记着她的身体,此刻看着她面色红润、手脚麻利的模样,不由得打趣:“本是来慰问我的得力小书吏,如今看你这身子,可不像是染了风寒的模样。”
话音落,陆执珩下意识抬手,想要贴上她的额头,试试她是否还在发热。
这是他们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举动,这么多年,他总这般随意地关心她,从未有过半分顾忌。
可指尖刚要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脑海里骤然意识到对她的心意,早已不是单纯的兄长,让他浑身一僵。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就这样硬生生顿住,指尖微微蜷缩,进退两难。
沈念念抬着眼,满心疑惑地望着他。
她分明看到珩哥哥抬手,是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探她的体温,可为何偏偏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停住了?
她下意识伸手,轻轻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缓缓查看:“珩哥哥的手受伤了?”
被她柔软的小手这样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查看,那温热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直钻四肢百骸,搅得他心口一阵发紧。
沈念念垂着眸,指尖细细拂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从指腹到掌心,一寸寸认真摩挲查看,确认他掌心连半点红痕伤口都没有,才轻轻吁了口气。
她再抬眸看向他时,怀着执拗的好奇问询:“既然没受伤,那珩哥哥方才……为何忽然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这一问,恰好戳中陆执珩方才乱了分寸的心思,他心口微顿,指尖几不可查地绷紧,转瞬却又敛去所有心绪,顺势双手一合,牢牢将她柔软的小手裹在自己掌心。
他掌心带着薄茧,指腹轻轻磨蹭着她细腻的手背,眉眼弯起,故作调笑地逗弄着她:“自然是怕一摸,便发现我家念念谎称生病偷懒,实则是不愿留在我身边做书吏,若是真如此,我可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他这般胡乱揣测,沈念念瞬间蹙起眉头,掌心微微用力挣了挣,却没挣脱他的桎梏,娇憨认真地说:“珩哥哥尽会胡说,我才没有你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何曾谎称过病情不愿给你做书吏。”
怕他依旧不肯相信,沈念念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掌心,眼神澄澈又真挚,一字一句地补充:“能陪在珩哥哥身边帮忙,我心里很开心。真的。”
陆执珩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眼底笑意更深,指尖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顺着她的话柔声应道:“是是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了我家乖巧懂事的念念,是我的不是。”
方才被他握在掌心的暖意还未散去,她心底的欢喜藏也藏不住,主动往前站了半步:“既然珩哥哥特意亲自来看我,那我便同你一起回去。”
可这话刚落,陆执珩眉头瞬间拧起:“你风寒还未痊愈,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不必强撑着随我回去,安心在此静养便好,等彻底养好病,再去我那儿也不迟。”
沈念念垂了垂眼,纤长睫毛轻颤,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执念从何而来,明明院中养病应该更加温暖舒适,可她偏偏就想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看他处理公务、看他执笔写字,便觉得满心安稳。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满是执拗:“可我想陪着珩哥哥,我想去你身边。”
那小声的话语,像一根细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陆执珩的心尖。
他看着姑娘眼底澄澈的期盼,方才还坚定的心思瞬间软了下来,眉头也渐渐舒展,纵容道:“依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情动 一颗葡萄干
终究拗不过沈念念眼底的执拗与期盼, 陆执珩还是带着她回了自己的书房。
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窗棂半开,透进和煦的日光,笔墨纸砚皆摆放得整整齐齐, 少了往日的肃穆, 多了分温柔暖意。
沈念念安安静静坐在书案誊抄军报, 早已进入状态。
陆执珩抬手将一叠邸报推到她面前, 指尖轻点纸面, 语气沉稳悉心叮嘱:“这是今日刚送到的邸报, 你试着慢慢翻阅, 将其中要紧的人事调动、边关军务消息摘录出来, 条理清晰即可,不必急于求成。”
“好。”沈念念乖乖应下,伸手接过邸报,指尖拂过泛黄的宣纸, 随即低头认真翻阅起来。
足足十页的邸报铺开,内容繁杂琐碎, 朝堂政务、地方工程、边关军情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逐字逐句仔细审读,眉头渐渐蹙起,全神贯注地梳理着繁杂的信息,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过半点关键内容。
目光落在工部奏报的页面上,字迹工整的公文映入眼帘:通州运河堤岸因春汛冲塌数处,估需银三千两。奉圣旨:着户部拨银,工部速修,毋误漕运。
她指尖顿在纸面, 默默在心中梳理要点,提笔蘸墨,落笔利落,在素笺上认真摘录:【工部/漕运】通州运河堤塌,工部修,需银三千两。
兵部题:据云中侯呈称,北境近日平静,惟探得疏勒小股游骑出没于边墙之外,未见大举。已令各关隘严加防范。奉圣旨:知道了。边备不可松懈,着云中、朔方等处一体严防。
沈念念心思微动,简洁明了摘录:【兵部/边关】北境平静。疏勒小股游骑出没,未大举。旨:云中、朔方严防。
……
陆执珩看着她伏案认真摘录的模样,心底软意翻涌,索性起身绕到她身侧,微微俯身凑过头,目光扫过纸上简洁规整、条理分明的字迹,眸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毫不掩饰的夸赞:“我家念念这般聪慧通透,若是能入仕为官,定是个做事妥帖、得上司器重的好官吏。”
沈念念抬眸看向俯身近在咫尺的他,唇角噙着俏皮的笑意,娇俏反问:“那按珩哥哥这般说,我这个在你跟前当差的小小书吏,可是得了侯爷的赏识?”
她离得极近,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药香与少女独有的清甜。
陆执珩心口微颤,再难按捺心底的亲昵,随手捻起碟里葡萄干,指尖微伸,直接递到她唇边。
沈念念没有多想,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吃下,柔软的唇瓣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微凉的指尖,那一瞬细腻温热、软嫩如花瓣的触感,猝不及防窜入四肢百骸。
陆执珩浑身骤然一僵,指尖猛地发麻,心底原本的温柔宠溺瞬间乱作一团,心绪翻涌如浪,再也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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