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刚受封云中侯的陆执珩,正往后帐卸去一身甲胄。
一路上,朝臣、宗室、军中旧部纷纷上前道贺,言辞恳切,礼数周全,他只淡淡颔首应对,神色间并无多少喜色,周身依旧是那副疏冷矜贵的模样。
混在人群中的周令文早把一切看的分明——方才御前,早已传遍沈念念手里那张落月弓,是陆执珩多年来贴身所用的沙场旧物,素来珍视,断不轻易借人。如今却赠予沈念念,助她骑射比试夺魁。其中意味,明眼人一看便知。
他本就藏不住话,当下挤开旁人凑到陆执珩身边,一脸促狭地挤眉弄眼:“云中侯,如今全御前都知道你送了沈六姑娘落月弓,我也就不绕弯子。这般珍贵的旧物,偏偏塞给沈六姑娘,还亲自教她弯弓骑射,我说侯爷对这位沈小娘子,是不是上心过头了?“
陆执珩毫不掩饰的护短,沉声开口:“我家姑娘气性大,九皇子还是莫要胡言。”
谢言安只听清了“我家姑娘”四个字,满脸疑惑凑过来:“云中侯,你家中并无亲妹,何来的你家姑娘?”
陆执珩还未答话,周令文便笑着摆手:“什么魏国公府女眷,是沈让的嫡妹,沈六姑娘,别乱猜。”
谢言安听罢,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沈六姑娘?被云中侯称为‘我家姑娘’?总不能是……是我想的那般?”
这话一出,陆执珩眉头狠狠皱起,当即厉声打断:“胡说八道!休要妄议!”
他心里瞬间急了:这些人满嘴混话,若是传出去,念念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清誉必定受损,骑射场上人多眼杂,万万不能落人话柄。
念及此,他强压下心底的异样,一本正经解释:“沈陆两家是世交,我与念念自幼一起长大,她于我如手足妹妹无异。此次骑射比试,她缺一张趁手的弓,我便将落月赠予,你们再乱传闲话,仔细我不客气。”
谢言安当即恍然大悟,连连拱手赔罪:“原来是妹妹,是我想歪了,我给云中侯赔罪!”
眼瞅着陆执珩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周令文生怕触了霉头,忙不迭转了话题:“别闹了,说正事!我派去探查围猎场地的人刚传来消息,在东边山谷里,寻到了你一直想要的那东西的踪迹。”
谢言安刚按下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东边山谷?你们这是要去猎什么稀罕野兽?”
周令文立刻摆了摆手,神秘莫测地说:“别问,什么都别问,跟着去不就知道了。”
陆执珩早已收敛了沉郁,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字:“走。”
立在粗壮古槐树干后的沈念念,将方才众人的调笑、陆执珩的辩解,一字不落听了个全。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闷涩。
待众人远走,身旁的阴晚姝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念念,真像云中侯说的那般,你也只当他是兄长吗?”
沈念念脑海里只闪过他那句笃定的“如同亲妹一般”,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情绪,不动声色颔首:“自然!珩哥哥待我如手足,我亦只当他是兄长一般无二。”
阴晚姝疑狐地打量着她,见他没有半分闪躲,不似说谎的模样,便渐渐收了探究。
虽然平日里陆执珩待念念,远比待寻常世家姑娘特殊,可方才他那般郑重辩解,两家也从未有过结亲的风声传出,念念现下被安排相看临沂郡王,她还有何疑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兄长 她怕他娶妻
春猎大典落幕, 暮色彻底沉落山野。
御帐前早已燃起连片篝火,数百盏琉璃宫灯次第点亮,将偌大皇家猎营映得亮如白昼。
周遭随行世家子弟、文武百官尽数结伴往御宴方向而去,欢声笑语、丝竹弦音远远飘来, 热闹喧嚣。
唯有沈念念步履缓慢, 刻意落在人群之后, 任由周遭人声渐远, 林下风轻。
本想稍作平复今日不知名的怪异心绪, 再缓步入席赴宴, 谁知刚拐过一片松树林, 一道挺拔清贵的身影骤然立在那里, 生生截断了她的去路。
珩哥哥?
他怎么在这里?
陆执珩立在树影与宫灯交织的光晕里,长睫垂落时,眉目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寻常人连靠近都要心生怯意。
可这份拒人千里的清冷, 唯独在触及她的一瞬骤然褪去。
他缓步往前走,气息淡淡笼罩过来, 声线清润慵懒,语调慢悠悠地说着:“人人都赶着去御前赴宴,热闹荣华挤破头,你今日倒好, 偏偏落在后头,躲清闲?”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念念下意识攥紧了袖摆,心底暗自嘀咕:看这专门堵截的架势,怕是不能善了。
果然,他眉梢一挑, 带着理所应当的矜傲:“我的礼物?你这一整天不见踪影,玩忘了?”
沈念念犹豫片刻,故作茫然:“礼物?什么礼物?”
“你这妮子!”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裹着不容错辨的强势:“你珩哥哥今日受封云中侯,满朝文武都来道贺,你倒好,连份贺礼都不预备?”
沈念念眼神下意识闪躲:“我……我一时忘了,晚些再补给你便是。”
“呵,忘了?”陆执珩低笑一声,慵懒的声线却是满满的压迫感:“你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相信吗?”
沈念念瞬间噤声,垂着眸死死盯着地面,再不敢开口。
她那点沉默不语妄想搪塞的小心思,陆执珩岂会不知,强势更甚笃定地说:“是等着我自己动手搜,还是要我派人打探,看看你原本藏了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他当真抬手,作势要探向她的琵琶袖。
沈念念惊得往后缩了缩,又气又窘:“珩哥哥!”
陆执珩宽大的手掌横在她面前:“拿来。”
她咬着唇,眼瞅着实在躲不过去,终究败下阵:“我……我给你就是了!”
说着,磨蹭着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不情不愿递过去,小声补了句:“有几针绣错了,还没来得及改。”
陆执珩接过那方荷包,指腹摩挲着上面兰竹双清的纹样,眉眼微弯。
针脚细密工整,哪里有半分粗陋,分明是用心至极。
那所谓的“错处”,不问也罢。
随手便将荷包系在腰间玉带旁,垂落时恰好挨着玉佩,衬得一身锦袍愈发矜贵别致。
他漫不经心开口,促狭地说着:“小事。左右不过是全京畿的人都知道,沈六姑娘亲手绣了个针脚粗陋的荷包给我。”
沈念念瞬间涨红了脸,又羞又恼:“珩哥哥!你还要不要脸了!”
竟想让全京畿的人都知道这个荷包是她绣的?!
陆执珩挑眉,理直气壮得很:“我都不介意日日挂在腰间招摇过市,你若是嫌丢人,便再给我绣个别的样式,我换着戴,也好帮你补救在全京畿人前的脸面。”
沈念念望着那只荷包,心头说不出的微妙感。
兰叶舒展,竹枝挺拔,针脚细密匀停。
纹样素净内敛,挑不出半分不妥。
最初或许绣兰竹双清时并无不妥,可如今看来,草缠竹根,相依相绕,不知情的人,恐会误以为她借此藏了几丝道不明的私心。
一想起他那句 “手足妹妹”,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姑娘家的贴身荷包赠与男子,本就暧昧。
他日后总要娶妻,若是被未来嫂子瞧见这般纹样,指不定要误会她心思不端。
横竖要避嫌,不如换个干净素净的样式,只当是妹妹敬赠兄长。
这般想着,她轻声开口:“那我再给珩哥哥绣一支单独的兰草吧,清雅干净,好将这针脚粗陋的兰竹双清换了。”
“兰草?” 陆执珩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世人常赞:我家兄长如芝兰玉树,才华出众。
虽说他封侯也应了才华出众,可他对‘我家兄长’却着实别扭,语气当即淡了:“我可不是什么自持清雅的人,要绣,便绣梅竹双清。”
“梅竹双清?!”沈念念猛地抬头,断然拒绝:“不可!”
陆执珩眸色微沉:“有何不可?梅竹皆是君子,配我有何不妥?”
她怎么敢告诉他,梅花寄相思,折梅便含情意。
若是绣了暗含‘春意’‘相思’的梅花,叫他日日挂在腰间,京中流言蜚语能把她淹死,人人都会说她沈六姑娘对自家‘兄长’心存妄想,到时候她还要不要做人!
沈念念别过脸,语气别扭又固执:“横竖就是不行。珩哥哥若偏爱梅,我便给你绣喜鹊登梅,图个吉祥喜庆。若是你实在不喜欢,大不了……大不了我用别的物件换回这只荷包便是。”
陆执珩瞧她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古怪,却也没再强行逼迫。
左右今日先松口,往后有的是机会让她乖乖绣出他想要的纹样。
他轻嗤一声,满是居高临下的妥协:“罢了,依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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