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已转身走到几案边,抬手打开食盒,拈起一块绿豆糕,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味不错,明日你多带两块。”
沈念念将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看在眼里,心知他素来倨傲好面子,识趣地没有揭穿,只忍着笑取了那本《水经注》。
指尖翻开书页,入目便是一行熟悉的朱红小楷,笔锋凌厉透着随性,皆是陆执珩亲手写的批注,一笔一划都藏着他独有的桀骜。
看着这些批注,幼时他捧着书给自己温课的模样倏然涌上心头,沈念念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低头翻阅起来。
时光在静谧的营帐里缓缓流淌,暖炉里的银炭只剩细碎的星火明灭。
两人各自静坐着翻书,再无多余言语,却半点不觉生疏。
陆执珩斜倚在铺着软锦垫的椅上,不时拨弄着案上的茶盏,手中书卷翻得闲适,偶尔抬眼扫过对面,目光又很快落回书页。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眸,动作倏然顿住。
只见沈念念支着一侧脸颊,手肘轻抵在桌沿,原本清亮的杏眸早已阖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小脑袋随着呼吸一点一点,毫无防备地陷在睡意里。
陆执珩看着这模样,眸底的桀骜散了个干净,唇角的浅笑,不自觉透着宠溺:“这懒猫,这么些年了,真是一点没变。”
他缓缓起身,步履放得极轻,连平日里尽显锋芒的步调都软了下来,生怕惊扰了她。
走近时,恰好看见她手臂歪斜,小脑袋晃了晃,眼看就要重重磕在坚硬的桌面上。
陆执珩眸色微紧,下意识伸出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她柔软的脸颊,掌心触到温热的肌肤,动作瞬间放得更柔,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脑袋,轻轻安置在她蜷起的手臂。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自己锦袍,轻轻披在她身上。
刚替她整理好衣摆,帐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随即是陆安小心翼翼的嗓音:“三爷。”
陆执珩眉眼一敛,方才的温柔尽数敛去,又余下平日里那副疏离桀骜的模样。
撩帘而出的他,声音压得极低:“何事?”
“三爷,大监刚来传旨,陛下召见。”陆安垂首低声禀告。
陆执珩回首望了一眼帐内安睡的人影,吩咐道:“念念在里头睡着了,守好帐门,不许任何人入内惊扰。”说完,才收回目光,朝着帐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花喻 她不知道,她满心要给……
暖融融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
沈念念在一片柔和的光线中悠悠转醒,意识尚在朦胧,只觉得身上盖着的衣物厚实又温暖。
待发现滑落的是件男子外袍,她才猛地坐起身,视线扫过四周熟悉又陌生的营帐陈设,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处——还好是珩哥哥的营帐!
脑海里忽然闪过她在案前看书睡着的画面,脸颊顿时一热:“沈念念,你可真行!看书又睡着,还偏偏在珩哥哥的帐里,被他抓住小辫子,指不定要狠狠编排训斥。”
她越想越觉得羞赧,不敢再逗留,手脚麻利将《水经注》和《百战奇法》搂进怀里,迅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人刚冲到帐帘,猛地撩开。
站在帐外的陆安躬身行礼:“沈六姑娘醒了。三爷被陛下召见,尚未回营。”
得知陆执珩不在,沈念念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念念?”
一声温婉的笑语自身侧传来。
沈念念转头,便见温玉兰正含笑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满是书页压痕的脸颊,又扫过她怀里紧抱的书卷,眼底漾起笑意更胜,打趣道:“你这懒猫,莫不是又在珩儿帐里看书睡着了?怕被他逮个正着,想趁他不在赶紧落跑?”
沈念念被说中心思,耳尖瞬间染上绯红,露出一抹略显心虚的憨笑,吐着舌头辩解:“伯母,我这不是趁着珩哥哥还没回来,赶紧溜嘛,不然被他逮到,指不定要被念叨多久呢。”
“行了,别贫嘴了。”温玉兰无奈轻斥一声,同她招了招手,语气亲切,“去伯母帐里吧,正巧陛下今日赐了御封雪梨与蜜渍金柿,那滋味顶好。你这张小嘴,可有口福了。”
“真的?!”沈念念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方才的窘迫一扫而空,立刻屁颠屁颠地贴到温玉兰身边,紧紧挽住她的胳膊:“那可是顶好的东西!伯母果然最是疼我。”
沈时端只是户部侍郎,平日里可不像魏国公府那般,常有稀罕的御膳。
温玉兰拍了拍她的手,爱怜道:“行啦,就你嘴馋。”
温玉兰的营帐布置得雅致<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瓷盘果品,熏炉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
沈念念坐在软榻边,手里银钎扎上一块雪梨,刚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便在舌尖爆开,忍不住赞叹:“陛下御赐之物就是不一样,这雪梨嫩得一嚼就碎,没有半分渣子,清甜劲儿直透心底。”
“你这馋猫,吃慢些。”温玉兰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蜜茶,看着她这娇憨模样,眼底宠溺的笑意更胜,温声道:“别光吃雪梨,尝尝这蜜渍金柿,是用早春的蜂蜜腌渍的,柿子软糯香甜,少了几分生涩,多了蜜润的口感,格外适口。”
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贴心叮嘱:“雪梨、柿子终归是寒凉之物,如今虽是开春,地气仍寒,姑娘家身子娇弱,可万万不能贪嘴。”
说罢,她转头朝帐外唤了一声,许嬷嬷立刻躬身走了进来:“嬷嬷,去取个干净的食盒,把雪梨和蜜渍金柿都仔细装好,待会让念念带回去,留着她慢慢吃。”
沈念念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轻声推辞:“伯母不用这般麻烦,我在这儿吃两块就够了,若是带回去,阿娘瞧见了,又要念叨我贪嘴。”
温玉兰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护犊子:“不就是两个雪梨、几块柿子,算哪门子贪嘴?你娘若是真为此说你,你便来伯母这营帐里躲着,有伯母在,还能让你娘说你半句不是。”
沈念念听着这暖心窝子的话,脆生生应着:“好!多谢伯母!”
看着沈念念眉眼间的娇俏欢喜,她神色微微一敛,下意识地往帐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了嗓音,悄咪咪地关切道:“念念,伯母问你,那本花名册,你可是看过了?”
沈念念正低头啃着雪梨,听到这话猛地一怔,脸颊霎时染上一抹绯色,睫毛眨了眨,迟迟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娘肯定没同你仔细说道。”温玉兰生怕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语重心长地说:“你可别不当回事,那花名册,可是我同你母亲前后忙活了大半年,细细打听、精心挑选出来的,里头记录的每一个儿郎,都是未来大雍朝里拔尖的人物,家世、品行、才学皆是上上之选。”
见她垂着眸捻着裙角不言语,温玉兰又放缓了语气:“伯母也不催你,就想着你瞧着哪个儿郎的性子看着顺眼。伯母借着魏国公府的名,摆上个春日宴,将人邀来,借机神不知鬼不觉让你同他认识一二。”
沈念念被温玉兰一番掏心窝的话说得脸颊发烫,一副娇怯又羞赧的模样。
温玉兰望着眼前如晨曦初照,明媚不可方物的姑娘,思绪不自觉飘回了过去——
她与阴素心本是一起长大的手帕交,闺中情谊比亲姐妹还要深厚。
后来各自成婚,她膝下只有两个皮小子,反而阴素心膝下的沈让与陆执珩年岁相仿,两个半大小子整日里凑在一起摸爬滚打,小小的沈念念就成了他们甩不开的小尾巴。
两家往来密切,孩子更是混着养,沈念念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早把她当成了亲女儿疼。
如今,沈念念年纪尚小,旁人都觉得婚事不急,可她偏不这么认为。
这世间好男儿本就难得,若是等着旁人挑剩了,哪里还能寻得合心意的?
她最是认同阴素心那句话——婚姻只做主动择人的猎手,绝不能做任人挑选的猎物。
此刻话已挑明,她断不能再有半点含糊:“你记着,花名册中的公子,咱们一个个见,一个个熟识,将每个人的性子、品行、待人处事都瞧得明明白白。才不会<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发现两人不合适,成了怨侣,那才是真蠢,伯母光是想想,都舍不得你受这等苦楚。”
温玉兰抬眼望向帐外盛放的春日花枝,笑意盈盈:“这大雍的好儿郎,就像园子里的百花,各有风姿。
世人皆说,牡丹雍容、百合清雅、雏菊烂漫,可你以为,你喜欢的,就是世人认为的牡丹?
你的喜好,只有你自己将每朵花的韵味品明白了,才能寻得最适合你的那一朵。”
经温玉兰细细提点,沈念念瞬间恍然大悟,先前的羞赧淡了几分,眼神变得坚定:“伯母放心,我记下了。没最终确定合适人选之前,念念定然不会拴住自己心,成了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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